腊月廿八的便利店只剩三排货架亮着灯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走进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水。平时挤满人的关东煮柜子空着，热饮机亮着红灯，货架上泡面只剩两排。收银台后面坐着老板一个人，手机架在扫码枪旁边放着短视频，声音开得很小。他说店员都回老家了，自己守到除夕上午再关门。整条街的卷帘门拉下来大半，外卖骑手从旁边骑过去，车尾箱是空的。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，屏幕亮了一下，钱从城东的账户划到这台机器背后某个服务器上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。

这座城市每年春节前都会空掉一半。地铁里有座位，高架不堵车，写字楼晚上一片黑。但便利店还能扫码，外卖平台还在派单，12306上还能抢到初五返程的票。支撑这些的是散落在各个机房里的服务器，它们不放假，也不需要买火车票。我认识一个在张江做运维的人，他除夕夜排了值班，工作内容是盯着监控屏幕，看那些绿色的灯有没有变红。他说最怕的是某个机柜温度报警，得穿羽绒服骑电瓶车赶过去，机房里热得像夏天，外面冷得手伸不出来。

去年春节我回老家，发现我爸在手机上买菜。他以前最烦这些，觉得不如去菜市场挑得准。现在他学会了看配送时间，提前一天下单，第二天上午菜就挂在门把手上。村里小卖部的老板也变了，以前进货靠打电话，现在用手机对着货架扫一圈，系统自动生成补货单。这些变化没什么仪式感，就是某一天开始，大家不再觉得奇怪了。我奶奶还是会去集市上买活鸡，但她也会用手机看天气预报，知道哪天降温、哪天有雨，提前把鸡圈的门加固一下。

有一年我在高铁上碰到一个做芯片测试的工程师，他跟我讲晶圆厂春节不停产，机器一开就不能停，停一次损失太大。他们排班轮休，每人值几天班，剩下的时间回家吃顿饭再回来。他说厂里有食堂，除夕夜加菜，饺子管够。我听不太懂那些工艺细节，只记住一句话：机器比人娇气，人还能凑合，机器不行。那趟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站台上很多人拖着箱子往出口走，他背一个双肩包，说还要转一趟地铁去厂区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科技这东西在城市里最明显的痕迹，是它让很多“没人”的时刻变得正常。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，地铁还在跑，红绿灯还在切换，快递柜的灯还亮着。你半夜下单买的东西，第二天早上可能就躺在柜子里。背后是调度系统在算路线、仓库在排拣货顺序、货车司机按导航走。这些环节里每一个都有人的痕迹，只是人不在你眼前。你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上那个“已送达”的勾。

除夕那天我路过那家便利店，门已经关了，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红纸，写着初五正常营业。隔壁水果店还开着，老板在门口剥柚子，说今年不回去了，把老人接过来过年。他指了指店里新装的收款音箱，说这东西好，不用掏手机看，听到响就知道钱到了。我买了两斤砂糖橘，扫码付款，音箱喊了一声“微信收款十五元”。他笑了一下，说这比养只鹦鹉管用。我拎着橘子往回走，路上没什么人，但路灯全亮着，手机信号满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