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天的黄昏，超市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。矿泉水货架几乎空了，只剩几瓶孤零零地立在角落，像是被人挑剩的弃儿。我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，同样的矿泉水，却要价十五元一瓶。那时烈日把沙丘烤得滚烫，我攥着瓶子，像是攥着一小片绿洲。

出门旅行的人，总会在某个时刻变成货架上的矿泉水。平日里无人问津，到了特定的地方，突然就珍贵起来。在江南水乡的巷口，我见过卖豆腐花的老妇人，她舀起一勺白嫩，浇上酱油和辣油，动作慢得像在表演。游客们举着手机围成半圆，她也不抬头，只是专注地完成手里的活计。那碗豆腐花三块钱，可我觉得，她舀起的是整个清晨的雾气。

有一年夏天，我坐绿皮火车去西南。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，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竹筐。对面的大姐从包里掏出几个青李子，分给我一个。她说自己是去山里看女儿，女儿在景区做导游。李子很酸，酸得我眯起眼睛，大姐却笑出声来，说这李子就是这样的，越酸越让人惦记。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，光影明灭间，我看见她望着窗外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在陌生的城市迷路，往往是旅行中最清醒的时刻。导航失灵的那个下午，我站在老城的十字路口，看骑电动车的人潮水般涌过。忽然有个阿婆拉住我的袖子，用方言问我是不是找不着路了。她听不懂我说什么，我也听不懂她，可她还是执意带我走了一段，直到看见我要找的那座桥。她松开我的袖子，摆摆手走了，背影融进暮色里。我站在桥上，看河水把夕阳揉碎，第一次觉得迷路也是件奢侈的事。

旅行久了会发现，我们带不走风景，却能带走一些奇怪的东西。在高原上，我学会用舌尖去碰酥油茶里的盐粒。在海边的小渔村，我记住了晾晒渔网时那股咸腥的气味。在古镇的雨夜，我听见瓦片上水滴落下的节奏，像某种古老的钟摆。这些细碎的感知，比照片更真实地留在身体里，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突然跳出来，提醒我曾经那样活过。

现在，台风还在窗外呼啸。我拧开那瓶矿泉水，喝了一口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超市的广播在说台风路径，收银台前排着队，人们手里拎着方便面和蜡烛。这瓶水很快会被喝光，瓶子扔进垃圾桶，什么也不留下。但我知道，下一次收拾行李时，我还是会带上一只空水壶。不是为了装哪里的泉水，只是为了在陌生的路上，随时可以停下来，喝一口当地的水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