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第一声哨响

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边那个是他的孙子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，照两天蓝光就好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晒谷场上追一只皮球，摔得膝盖全是血。那会儿没人管，爬起来接着跑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身体开始的。一个孩子学会走路，就会跑，就会跳，就会想尽办法折腾自己。老周后来当了三十多年体育老师，跟无数家长说过同一句话：别急着让孩子学写字，先让他跑。跑够了，坐得住。身体有了底子，脑子才跟得上。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，小时候瘦得像根竹竿，后来天天在操场上滚，饭量大了，个子也蹿了。

操场是个奇怪的地方。语文课上学不会的东西，在操场上跑两圈，回来好像就通了。老周教过一个男孩，数学总不及格，可一到体育课就活过来。单杠能拉二十个，跳远比同年级谁都远。后来这孩子没考上高中，去学了汽修，现在自己开了店。老周偶尔路过，看他钻在车底下，胳膊上全是机油，动作利索得像当年翻单杠。

体育课最热闹的时候是下午第三节。整个学校都活过来，哨子声、跑步声、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。老周喜欢站在操场中间，看四面都是人。有时候风大，沙子迷眼睛，他就眯着眼吹哨。那声音穿过风，穿过吵闹，把散在各处的孩子收拢回来。集合，解散，再集合。日子就在这哨声里一天天过去。

这些年学校盖了新楼，操场铺了塑胶跑道。老周退休前最后一年，站在崭新的跑道上给学生测五十米。有个女孩跑完蹲在地上喘，他走过去说，别蹲，站起来走两步。女孩站起来，脸通红，眼睛亮亮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跑道软了，哨子轻了，可人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。身体往前冲，风往后走，什么烦恼都追不上。

老周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他走在人行道上，步子不快，可还是习惯性地摆着胳膊。路过一个小区门口，几个小孩在路灯下踢球，球滚到他脚边。他停住，用脚尖轻轻一挑，球弹起来，落在一个小孩面前。小孩愣了一下，笑着追球去了。老周继续走，手插进口袋，摸到那个跟了他三十年的哨子。他没拿出来，只是攥了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