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窗看孙子的爷爷与一张缴费单

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，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最靠窗那张。玻璃另一侧，保温箱里的孙女正在照蓝光，护士说黄疸值降得慢。他隔着玻璃数箱子上的小卡片，一天看三回，其实看不清字。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奶粉味，墙上贴着一张费用清单的复印件，有人用圆珠笔在上面划过几道。老周兜里揣着儿子昨晚给的一张缴费单，背面写着几行数字，他看不懂，只记住了一个总数。

那总数是儿子在电话里念的，念完补了一句“爸你别管”。老周没应声，把电话挂了。他种了半辈子地，后来在镇上帮人看仓库，一个月两千八。孙女早产三周，住进保温箱那天，儿子从城里赶回来，在收费窗口刷了卡，机器吐出来的凭条薄得像蝉翼。老周站在后面，看见儿子把凭条折了两折塞进钱包，动作很轻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交公粮，粮站的人也是这样把单据折好收起来，只是那时候不用刷卡。

财经这个词他是在电视里听熟的。新闻里说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涨了零点几个百分点，他听着像天气预报。真正让他对数字有感觉的，是村口小卖部的账本。去年一袋盐两块五，今年三块。老板说运费涨了。老周算过，自己看仓库的工资没动，盐涨了五毛，一年多吃掉两袋盐的钱。他把这账说给儿子听，儿子笑他算小账，说城里房贷一个月就顶你半年工资。老周不笑了，他觉得两边的账本其实是一回事，只是数字大小不同。

儿子在城里做装修，去年接的活比前年少了两成。老周不知道什么叫“房地产下行”，只知道儿子回家次数多了，每次回来都抱着手机看材料报价。有一回儿子跟媳妇在里屋算账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老周在堂屋听见“贷款”“利率”几个词。他没进去问，起身去院里劈柴。劈着劈着想起自己盖房那年，跟亲戚借了三千块，还了三年，最后一笔还清那天，他买了半斤猪头肉，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完。

医院走廊的电子屏滚动着医保政策提示，老周认不全上面的字。他只晓得孙女这次住院，儿子最后自付的部分比预想的少，因为交了城乡居民医保。缴费单上有一栏“统筹支付”，数字不小。老周把这个词记在心里，回去跟村里老伙计聊天时提了一嘴。老伙计说今年新农合又涨了三十块，老周点头，说涨归涨，用上了就知道值。两人蹲在墙根晒太阳，算了一笔粗账：一个人一年交几百，住一次院报回来的够交好几年。

孙女出院那天，老周跟着儿子去窗口结账。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，报出一个数，儿子递卡，输密码，机器又吐出一张凭条。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这回他看懂了最后一行：自付金额。比那张缴费单背面的总数少了一截。他把凭条接过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自己上衣口袋。走出医院大门，太阳照在停车场一排车上，儿子去开车，老周站在路边等，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纸，捏得边角起了毛。他想回去把这张条子跟粮站的老单据放在一个铁盒里，那盒子里还存着儿子小学的学费收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