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过境前的傍晚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搬得七零八落，只剩几瓶孤零零立在最上层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，有人一次拎走六桶水，胳膊绷出青筋。我站在空了大半的货架前，忽然想起小区门口那帮跑步的人，他们每天六点绕湖跑一圈，风雨无阻，包里总塞着一瓶水。那种把身体逼到极限之后的渴，和台风天囤水的慌张，其实是两回事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初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跑不动了再迈一步，举不起来了再推一次，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。我认识一个练举重的师傅，五十多岁，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鞋底。他说年轻时总想赢别人，现在只跟昨天的自己比。杠铃片加加减减，动作还是那几个。这种重复里有一种笨拙的诚实，骗不了人，也偷不了懒。

后来体育变成了一群人的事。小区篮球场上，几个互不认识的中年人凑半场，打两个小时，输了下场换人，赢了接着打。没人记比分，也没人计较犯规。打完球蹲在场边喝水，聊几句孩子上学的事，然后各回各家。这种松散的联系不需要什么仪式感，一双球鞋一个球就够了。球场边上的铁网锈了又换，换完又锈，来打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
看台上的热闹是另一种样子。去年市里办马拉松，路边站满了人，有敲盆的，有举着手机拍的，还有老太太拎着保温杯问跑过去的年轻人要不要喝水。跑在最前面的黑人选手冲线时，终点线附近的人鼓掌鼓得挺起劲。后面陆陆续续跑来的，有人瘸着腿，有人扶着腰，围观的人照样喊加油。那种喊声没什么目的，就是觉得该喊一嗓子。

体育也教会人认输。我儿子学游泳，头几节课死活不肯把脸埋水里，教练按着他肩膀，他扑腾得像只落水的猫。后来学会了，又怕跳水，站在池边犹豫半天，最后闭眼一跳，砸出一大片水花。上来之后他说耳朵进水了，疼。但第二天又去了。现在他游得比我快，偶尔回头冲我笑一下，那意思很明白，你追不上我了。

台风过去之后，超市货架又摆满了水。我买了一箱拎回家，路上看见那个跑步的人正从湖边回来，浑身湿透，分不清是汗还是刚才的雨。他冲我点了下头，脚步没停。我把箱子换了个手，心想明天也该去跑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