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椅上打盹。他怀里抱着一只鼓囊囊的编织袋，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每次快要磕到胸口又猛地弹回来。旁边有人在吃泡面，气味混着消毒水飘过来，他眉头皱了一下，没醒。广播里念着班次，声音又尖又急，他照样没醒。我坐在斜对面看了他很久，忽然觉得，一个人能在那样的椅子上睡着，身体大概已经欠了不少账。

人困到一定程度，哪里都是床。可这种睡法不养人。脖子歪着，颈椎一侧的肌肉被拉长，另一侧挤成一团，醒来以后肩膀发僵，头也昏沉。腿蜷在椅子下面，膝盖窝压着，血流不畅，站起来那一下脚是麻的。有人觉得打盹能补觉，其实补不回来。身体在那种姿势里得不到修复，只是把清醒时的疲惫暂时压下去，等睁开眼，累还在那里。

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阶段。赶早班车，前一晚只睡四个钟头，心想车上眯一会儿就行。结果一路眯下来，到了地方反而更乏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看什么都烦。后来才明白，睡眠不是零钱，不能拿几个碎片凑成一整笔。它更像庄稼，得按节气种，按时候收。缺的那一段，后面很难补上。

候车室里打盹的人，多半是赶路赶得太急。急到没空好好吃一顿饭，急到把睡觉当成可以压缩的开支。时间一长，身体会记账。先是白天没精神，接着胃口变差，再往后，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火。这些信号不响铃，不报警，只是让人一天比一天钝一点。等到真觉得不对劲，往往已经欠了几个月甚至几年。

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是日常里那些不起眼的选择堆出来的。晚上早关灯半小时，早饭坐下来吃完再走，等车的时候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。都不难，难的是天天做。人总以为身体扛得住，就先紧着别的事来。可身体不跟你商量，它只是默默撑着，撑到撑不住的那天。

那个男人后来被检票的喊醒了。他揉揉眼，拎起袋子往门口走，步子有点拖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一句话：人这一辈子，最不该省的，是睡觉和吃饭。候车室的椅子再软，也不是床。路上的时间再紧，也别把身体当成可以随便对付的东西。它记性很好，你欠它的，它都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