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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班车过了两站,车厢里的人少了一半。对面坐着一个穿运动外套的男人,三十来岁,膝盖上搁着一只旧篮球,皮面磨出了毛边。他靠着椅背睡得很沉,头歪向一边,肩头被旁边的人轻轻靠着。那个被靠着的人没有躲,只是把身体坐直了一点,让肩膀更稳当些。车厢晃了一下,睡着的脑袋往下滑,又被那只肩膀接住了。我盯着那只篮球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两个月没碰过球了。

体育这东西,最早就是从身体挨着身体开始的。小时候在弄堂里抢一个球,胳膊肘撞到谁肋骨上,谁也不觉得冒犯,拍拍灰接着跑。后来进了校队,教练让两个人一组做防守滑步,胸口贴着胸口,能闻到对方汗衫上的肥皂味。那种距离感在别处是要打架的,在球场上却成了默契的底子。你靠着我,我顶着你,谁也别想轻易过去。末班车上那只肩膀做的事,和当年防守滑步差不多,只不过一个在水泥地上,一个在塑料座椅上。

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,四十岁才开始练。头两年膝盖疼得下不了楼,他老婆骂他自找苦吃。他不吭声,每天早上五点起来,在小区里绕圈走。后来能跑五公里了,再后来跑了半马。有回我问他图什么,他说跑完三十公里以后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但脑子特别清楚,像有人拿水把里面的脏东西冲了一遍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体育有时候就是把人逼到某个份上,让你重新认识自己那副皮囊有多沉、有多倔。

打球的人都有个体会,状态不好的时候,越使劲越别扭。投篮短了,运球砸脚面,传球直接扔出边线。这时候老手会慢下来,拍两下球,喘口气,等身体自己找回节奏。这个道理放在别处也通。前阵子赶一个方案,熬到凌晨三点,脑子跟浆糊一样,写出来的句子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。后来索性下楼跑了二十分钟,回来冲个澡,坐回电脑前,那些堵着的字自己就顺过来了。身体动起来,脑子反而安静,这事没什么道理好讲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,每天傍晚在健身器材那儿压腿。压完了就坐在石凳上,看年轻人打半场。有回球滚到他脚边,他捡起来,拍了拍,三分线外扔了一个,空心入网。年轻人愣了,他摆摆手说年轻时候打过地区联赛。后来就有人叫他一起打,他不上场,只在场边传球,传得又稳又准。再后来他偶尔上去打十分钟,跑得不快,但位置总站得对。体育这件事,年纪大了有年纪大的玩法,不跟腿较劲,跟脑子较劲。

末班车到终点站了。穿运动外套的男人醒过来,揉了揉脖子,拎着篮球下车。那只被靠了一路的肩膀也跟着站起来,是个戴眼镜的姑娘,背一只帆布包,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站台,谁也没看谁。夜风灌进通道,篮球在男人手里拍了两下,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厅里弹来弹去。我走在他们后面,忽然觉得明天该去球场跑一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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