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半个上午，楼上装修的冲击钻隔一阵就顶进墙里，震得窗台边那盆绿萝的叶子都在抖。老人本来靠在躺椅上打盹，被吵醒三回，索性坐起来找耳塞。抽屉里翻出一副旧的，海绵硬了，捏扁了塞不进耳道。他又去摸手机，打开一个测分贝的应用，屏幕上数字在六十几和七十几之间跳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，盯着看了一会儿，也没什么办法。

后来他儿子给他寄来一副降噪耳机。包装盒上印着参数，他看不明白，戴上试了试，世界一下子闷下去，电钻声变成很远的闷响，像隔了一层厚棉被。他觉得奇怪，摘下耳机，声音又扑回来。这样反复两三次，他确认了这东西真管用，就戴着去厨房烧水，差点没听见水壶哨音。科技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先让你觉得方便，再让你知道它也有边界。

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。隔壁单元有个老太太，家里装了智能音箱，本来是想让它提醒吃药，结果她口音重，音箱老听岔，把“降压药”认成“降压油”，闹过笑话。后来她儿子远程调了几次设置，现在能用了。她跟人说起这事，语气里没有多少夸赞，倒像在说一个总算学会听话的晚辈。语音识别这东西，对普通话标准的年轻人不算什么，到了方言和口音面前，就得慢慢磨。

午睡的问题最后是靠一副耳塞加耳机解决的。老人不再盯着分贝数字看，他学会了看装修告示，知道哪户在干活，就提前把耳机充好电。有一回停电，耳机没充上，他在楼下小花园坐了一下午，看人下棋。那天他跟我说，机器能挡掉的东西其实有限，但挡掉那一点，人就松快不少。这话说得平，没什么大道理。

我自己也试过用手机录下装修声，想看看能不能分析出什么规律。录了几天，波形图花花绿绿，我看不出名堂，就删了。技术摆在那儿，会用的人能拿它做事，不会用的人就当个新鲜。老人不关心这些，他只关心下午能不能睡着一会儿。耳机在他耳朵上挂着，像件普通工具，跟老花镜、拐棍放在一块儿。

装修总有结束的时候。那户人家干了一个多月，最后几天刷墙，声音小下去。老人把耳机摘了，午睡恢复到从前。有天我路过他家门口，看见那副耳机搁在鞋柜上，旁边是测分贝的手机，屏幕暗着。电钻声没了，这些东西也就暂时用不上。科技留在生活里的痕迹，有时候就是一件暂时搁下的物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