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装好以后，六楼的老陈下楼次数多了

老小区装电梯这事折腾了大半年，六楼的老陈跑上跑下签字，比谁都积极。电梯开通那天，他头一个坐上去，从一楼到六楼，二十秒。以前他下一趟楼要歇两回，膝盖疼，买袋米得在楼道口蹲半天。现在他每天早上提着保温杯下楼，绕小区走三圈，跟门口保安聊几句，再坐电梯上来。邻居说他气色好了，他说以前不是不想动，是楼梯把人锁在家里。电梯这东西，没装的时候觉得是奢侈，装上了才发现，它先把人从屋里放出来了。

老陈下楼以后，小区空地上渐渐聚起一帮人。起初就他一个，后来三楼的老太太跟着下来甩胳膊，五楼那个退休司机搬了个小音箱放评书，边听边走。再后来有人从家里翻出羽毛球拍，风不大就在两栋楼之间打几个来回。没有场地，没有教练，地上画条粉笔线就算边界。老陈不怎么会打，净捡球，捡着捡着也出了一身汗。他说这比在阳台上伸懒腰强，伸懒腰伸不出汗，捡球能。

小区门口那条路去年铺了塑胶步道，沿着围墙根儿绕了四百米。以前没人走，草从砖缝里冒出来。现在傍晚六点以后，步道上人挨人。推婴儿车的靠里，跑步的靠外，中间夹着遛狗的。老陈走得不快，但每天走够八圈才上楼。有回下雨，他撑着伞在步道上走，碰见二楼的小两口也在走，三个人挤一把伞底下聊菜价。雨点打在塑胶上不滑，老陈说这比商场里的跑步机实在，跑步机跑半天还在原地，这个至少能看见树叶子往下掉。

社区活动室腾出一间屋放了张乒乓球台，绿漆面，旧是旧了点，弹性还行。每天下午两点开门，去晚了得排队。老陈打直板，推挡还行，扣杀老下网。对面老刘打横板，削球削得老陈直跺脚。俩人打十一分制，输了的买冰棍。活动室没空调，夏天打十分钟衣服就透。老陈说透了好，透汗比闷汗舒服。旁边看的人比打的人多，坐一溜马扎，谁输了就换人上。有时候打到五点还不散，社区干部来催才收拍子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步道上装了太阳能灯，亮得晚，六点半才晃悠悠亮起来。老陈改了锻炼时间，下午四点先打乒乓球，五点出来走步道。有回他走到第三圈，看见三楼老太太在路灯底下压腿，压得挺像回事。老太太说以前腿疼不敢动，现在电梯上下不费劲，走平路也敢迈大步了。老陈说那咱俩搭伴走，走快了互相等等。俩人绕着围墙走了六圈，聊完儿子聊孙子，聊完孙子聊白菜多少钱一斤。走完各回各家，电梯门一关，各上各的楼。

老陈的保温杯从五百毫升换成八百毫升，走步道得灌满。他闺女给他买了双运动鞋，底厚，走塑胶不硌脚。鞋穿旧了也没扔，搁在门口鞋架上，下楼就换。有天他在步道上碰见个生面孔，三十来岁，跑得挺快，一圈接一圈。老陈问他是哪栋的，说是刚租的房子，六楼。老陈说六楼好啊，有电梯。年轻人笑，说就是冲着电梯租的，以前住七楼没电梯，爬了三年，膝盖爬出毛病了。老陈拍拍他肩膀，说那你多跑跑，跑完坐电梯上去，膝盖省着用。年轻人点点头，又跑远了。老陈接着走他的第八圈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塑胶道上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