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声，得用手拍。晚上八点，三楼的小孩抱着篮球冲下来，拍门拍得整栋楼都听见。门开了，他爸在后面喊，别在楼道里运球。小孩已经蹿出去了，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，声音闷闷的，滚进路灯光里。这栋老楼没有电梯，也没有像样的活动场地，但每天这个点，总有人穿着运动鞋进进出出。

小区西边有块空地，原本是停自行车的，后来车棚拆了，水泥地没再动过。地面不平，有几道裂缝，下雨还积水。就是这块地方，傍晚总聚着人。打羽毛球的拉一根绳子当网，跳绳的占一个角，还有几个老头在边上推手，慢悠悠的，推半天也不见谁动一步。地方小，大家默契地错开用，谁先到谁占，后来的人自己找缝插进去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抱怨。

那个抱篮球的小孩叫小凯，上五年级。他爸以前也打球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改在楼下看儿子打。小凯运球姿势不对，手掌拍得太靠上，球老是往侧面跑。他爸有时候忍不住喊一嗓子，小凯回头应一声，接着拍。有一回球滚到推手的老头脚边，老头用脚尖一勾，球弹起来，顺手一拨，球又回去了。小凯愣了一下，他爸在旁边笑，说这爷爷年轻时候是厂队后卫。

空地北边靠墙有一排单杠，锈得厉害，最高那根已经歪了。但每天早上六点多，有个穿红背心的中年人准时来拉引体向上。他拉得不快，上去了停两秒再下来，一组五个，做四组。做完在墙根压腿，压完就走。有次我路过问他，这杠子歪了不怕摔？他说歪是歪了，但手感正好，换根新的还不习惯。说完又补一句，反正就我一个人用，摔了也没人看见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空地没灯，打球的人少了。但跳绳的几个阿姨还在，她们带了充电的灯泡，夹在树枝上，光黄黄的，照一圈。绳子甩起来的时候，地上影子晃来晃去。有个阿姨跳坏了，绳子绊脚，她骂一句，旁边人笑，接着重新数数。她们跳满一千个就收工，一起把灯泡摘下来，各自回家。路过门禁的时候，有人按铃，楼上给开了，门咔嗒一声，她们一个接一个进去。

前几天降温，我以为没人了。晚上九点多下楼扔垃圾，看见小凯一个人在那块空地上拍球。球弹起来的声音在冷空气里特别清楚。他爸站在楼道口，裹着棉袄，手里拿个保温杯。我没走近，远远看了一会儿。小凯拍着拍着突然做了个转身动作，球没控住，滚远了。他跑过去捡，他爸喊，慢点，地滑。小凯捡了球回来，又接着拍。门禁的铃这时候响了一声，是四楼有人回来，楼道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