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一个穿代驾马甲的男人正往嘴里塞包子。他刚从城东送完一单，电动车没电了，只能等换电柜空出来。玻璃门外的停车位上，三辆不同牌子的车并排停着，引擎盖还热着。加热柜的暖光打在人脸上，像车灯从远处晃过来。他吃完最后一口，掏出手机看了眼下一单的起点，离这儿两公里，走路过去刚好。

汽车在夜里跑起来比白天安静得多。白天堵在路上，喇叭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混在一起，车里的人却各想各的事。到了晚上，路空了，发动机的声音反而清楚起来，轮胎碾过井盖的闷响，雨刮器划过干玻璃的吱呀声，都往耳朵里钻。开夜车的人知道，这时候的车更像一个会移动的房间，座椅调到半躺，收音机拧到最小声，仪表盘的光刚好照亮手边那瓶水。

代驾把折叠车塞进后备箱时，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会儿。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堆着半箱矿泉水、一件反光背心、还有几本翻卷了边的维修手册。车主大概是个跑工地的，座椅套磨出了毛边，方向盘上缠着胶带。车这东西用久了就会沾上主人的习惯，有人把纸巾盒粘在仪表台上，有人把儿童座椅拆了又装回去，缝隙里卡着饼干渣。新车展厅里闻不到这些味道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的老张，铺子在城中村边上，门口常年停着几辆等配件的旧车。他说现在的新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屏幕大了，按键少了，连换挡都变成旋钮。可老张自己那辆开了十二年的面包车，手动摇窗，钥匙拧到底才能打着火。他每天开着它去进货，后座拆了装货，副驾堆着扳手和抹布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，他拍了拍车门说，这车哪儿响我都知道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看车，销售指着中控屏说能语音控制天窗和空调。朋友试了半天，发现得说标准普通话才管用，他带口音，喊了三遍天窗才开。回来的路上他开着自己那辆旧车，手动拧开空调旋钮，说还是这个实在。车里的科技配置堆得再多，最后常用的还是那几个。就像便利店的加热柜，夜里能热个包子就行，谁管它是不是智能控温。

代驾接单走了，便利店又安静下来。加热柜里还剩最后一根玉米，转轴吱吱地转。门外一辆车靠边停下，司机摇下车窗问有没有热水，店员指了指角落的饮水机。他接满保温杯，回到车上拧开钥匙，大灯亮起来照在便利店玻璃上。车开走的时候，尾灯拉出两道红线，拐个弯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