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条锅边的账本

天还没亮透，老周把油锅架在早市入口第三棵槐树下。锅是熟铁打的，直径快有一米，倒进半桶油，底下蜂窝煤烧得通红。他媳妇在旁边揉面、切条，两根筷子一压一拉，面剂子滑进油里，滋啦一声胀起来。买油条的人排着队，有人递五块，有人扫码，老周手上不停，眼睛扫一眼手机上的到账提醒。这口锅一早上要炸掉四十斤面，用掉三桶油，收摊时数一遍现金和零钱，再跟手机里的流水对一对，差个三块五块是常事。

老周炸了十二年油条，最早一袋面五十斤卖八十块，现在一袋涨到一百四。油价翻得更多，一桶二十升的棕榈油从前年一百二涨到快两百。他算过一笔细账：一斤面出八根油条，一根卖两块五，毛利看着不低，可刨掉面、油、煤、摊位费，再扣掉两口子的人工，落到手里的钱勉强跟去工地搬砖持平。去年隔壁卖煎饼的老刘不干了，说挣的还没罚的多，油烟净化器要换新的，摊位证要年审，哪一样都得掏钱。

早市东头新开了家连锁早餐店，明厨亮灶，油条三块一根，豆浆免费续。老周的摊子往西挪了十米，生意掉了三成。有人劝他也涨价，他摇头：来买油条的都是住了二十年的老街坊，涨五毛人家就不来了。他换了个法子，多炸一种小油条，按斤称，八块一斤，专给那些嫌一根太大吃不完的人。又把豆浆机搬到摊前现磨，一杯两块，豆子是自己泡的，成本比批发豆浆粉贵，喝得出差别的人慢慢多了。

面粉供应商老赵上个月来送面，说下个月每袋再涨五块，理由是小麦主产区雨水多。老周没吭声，转头去粮油批发市场转了一圈，发现散装面便宜些，但得自己拉回来，还得找地方存。他跟隔壁卖馒头的老孙商量，两家合租一间小库房，各出三百块一个月，一次进够半个月的货。老孙犹豫了两天，答应了。库房钥匙一人一把，谁先到谁开门，月底对一次库存。

老周的手机里装了个记账软件，每天收摊后把流水输进去，月底自动生成一张表。他看不懂太复杂的图表，就盯两个数：日均流水和面油支出占比。前年面油支出占流水四成二，去年降到三成八，靠的是换了一家油商，同样的棕榈油每桶便宜十五块，送货上门。今年开春占比又往上走，他琢磨着再找找别的渠道，或者把油条个头稍微收一点，但得让老顾客看不出来。

前几天市场管理员来通知，说早市要改造，统一换成电炸锅，不让烧煤了。老周去问了电炸锅的价，好点的四千多，还得改线路，电费比煤贵一截。他蹲在摊前抽了根烟，算了算改造费和往后多出来的电费，跟媳妇说再干两年就回老家，这锅油条摊子到时候看谁愿意接。媳妇没接话，手里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。第二天早上，老周照常出摊，油锅烧热，第一根油条下锅，排队的人照旧伸着脖子往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