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后台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新娘对着镜子把裙摆第三层纱理了又理，手指有点抖。化妆师在旁边收拾刷具，随口说上个月跟妆去了趟青海湖，新娘子当场决定蜜月改去那儿。我听着她们聊，忽然想起自己行李箱轮子坏掉的那个下午，在机场拖着它走了整整一公里，却意外发现航站楼尽头有片小花园，开满了没人管的月季。旅行大概就是从这种计划之外的缝隙里长出来的。

出门前收拾行李是最磨人的环节。有人列单子按天配衣服，有人抓起护照就走。我妈属于前者，她能把七天行程的衣服叠成七个豆腐块，中间夹着塑料袋防皱。我试过学她，最后总在机场把箱子翻个底朝天找充电线。后来干脆只带三套换洗，多出来的空间塞两本旧书。书在旅途中读得特别慢，一页能看半天，因为老走神去看窗外。这种走神在家里是不会有的，家里的窗外只有对面楼的空调外机。

到了陌生地方，最先醒过来的总是鼻子。清早六点走在泉州老街上，空气里混着面线糊的胡椒味和刚剖开的海蛎腥气，隔壁阿婆在门口烧金纸，烟飘过来像谁家炖糊了锅。我顺着味道拐进巷子，坐下要了碗加醋肉的，老板问从哪来的，我说北京，他哦一声说那得多加勺辣。这种对话在北京的早点摊上不会发生，摊主忙着扫码收钱，没空管你辣子够不够。旅行让人重新变成需要被照顾的陌生人，这感觉其实挺舒服的。

走路是了解一个地方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。在京都我试过一天走三万步，脚底板磨出水泡，却因此在哲学之道旁边的小巷里撞见一家只卖红豆汤的老铺子，老板娘用火钳夹着炭块往炉膛里送，墙上挂着昭和年间的日历。她看我盯着看，舀了碗热的推过来，比划着说不要钱。我后来又去过两次京都，每次都去找那条巷子，第三次发现铺子关了，卷帘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，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。那碗红豆汤的甜味我到现在还记得，但具体多甜已经说不准了。

住的地方能决定旅途的调子。在清迈住过一家民宿，老板养了四只猫，登记入住时一只橘猫趴在我护照上死活不肯下来。房间没有电视，晚上只能听见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，哗哗哗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。那几天我养成了早睡的习惯，因为实在没别的事可干。后来住过一家连锁酒店，隔音好空调足，反倒整夜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刷手机看第二天去哪。舒服和有意思有时候是两码事，选哪个得看当时的心情。

回程的飞机上我总爱翻手机相册，从最后一张往前倒着看。最后拍的通常是机场传送带上的行李，最前头是出发那天家门口的电梯按钮。中间隔着的几百张照片里，有拍糊的路牌，有吃了一半的炒粉，有蹲在路边等客人的摩的司机。这些画面拼不出什么完整的印象，但每个都能让我想起当时脚底板什么感觉、空气什么味道。新娘后来发来蜜月照片，在青海湖边穿着红裙子转圈，背景里她老公正弯腰系鞋带。我把照片存下来，想着下次出门也带条红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