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巷口拐进来，水雾喷在柏油路上，一股土腥味浮起来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慢慢开过去，车尾的警示灯还在转。那首歌是从一个很小的喇叭里挤出来的，音质发闷，像隔着一层棉布。洒水车底盘是东风牌的，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半，胳膊搭在窗沿上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听过这同一段旋律，那时候洒水车还是方头方脑的老解放，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

洒水车大概是最不招人喜欢的汽车类型。开得慢，水花溅到路人身上要挨骂，冬天还得换成除雪铲。可它又是城市里起得最早的那一批车，比公交车早，比送奶的三轮车也早。我有一回凌晨四点多赶火车，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就碰见一辆洒水车，它孤零零地放着音乐，声音在楼群之间撞来撞去，听着比白天响得多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可每个铁壳子里装的故事都不一样。出租车司机把座椅调到最后，靠背上搭一条毛巾；搬家公司的货车车厢里永远有没绑紧的绳子头在晃；驾校的教练车副驾驶脚下多一个刹车踏板，学员一踩错教练就跺脚。我见过一辆开了十五年的桑塔纳，车主把后座拆了改成放渔具的架子，车门内侧贴满了他孙子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奖状。

前年冬天我坐长途大巴回老家，司机在服务区停下来抽烟，发动机没熄，暖风还开着。车上十几个人都睡着了，有个小孩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压扁了鼻子。司机抽完烟上来挂挡，车子抖了一下，后排有人嘟囔了一句又接着睡。那辆大巴的里程表已经跑了八十多万公里，座椅扶手上的皮子磨出了洞，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

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，现在的车越造越精密，坏一个传感器就得用电脑查半天。他那把听诊器一样的铁杆子快用不上了，以前靠听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是气门响还是连杆响。老赵的铺子门口常年停着一辆没修完的捷达，车主嫌贵不修了，就扔在那儿，轮胎一天比一天瘪。老赵也不催，说等哪天车主想通了自然会来。

我自己那辆车开了六年，右前轮上方有一道划痕，是倒车时蹭到小区花坛沿上留下的。每次洗完车那道印子就特别显眼，过两天落了灰又看不清了。上个月电瓶亏电打不着火，叫了救援来搭电，师傅拿个方盒子一夹，两分钟收了我八十块。他走的时候说你这车该换了，我说再开开吧，冬天暖风还挺热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