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张德福”换成“李小雨”。候诊区一个穿睡衣的男人站起来，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，拖鞋在地上拖着走。墙角的电视开着，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个等号的家属盯着屏幕，看明星在泥地里摔跤，偶尔笑一声。消毒水味道里混着烤肠的油香，自动贩卖机的灯亮着。疼痛和无聊挨在一起坐着，谁也没赶谁走。

那台电视没人调台，也没人关。它就在那儿放着，像急诊室默认的背景音。有一回放的是猜歌名的节目，一个老头跟着哼了两句，旁边的人接了下句，两人聊起来，原来住同一个小区。等号的时间被切成一段一段的，每段填进去一点别人的热闹。护士喊人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，盖过电视里的笑声，但笑声又很快补回去。

人坐在塑料椅上刷手机，短视频一条接一条，手指划得比点滴快。屏幕里有人在吃一大盆面，有人在拆盲盒，有人把整蛊朋友的过程拍下来。候诊的人抬眼看一眼叫号屏，低头继续划。疼痛暂时被推到旁边。娱乐在这种地方不讲究质量，它只需要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几分钟，哪怕挪到一个陌生人吃面上。

我见过一个阿姨，手机没电了，坐在那儿干瞪眼。她先是看别人刷，后来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，自己跟自己玩接龙。对面一个年轻人凑过去说，阿姨我帮你抽一张。两个人玩了几局，阿姨说手气不行。轮到她的号时，她把牌收好，说了声谢谢。那副牌边角都磨白了，不知道陪她等过多少回。

娱乐这个东西，摆在商场里是消遣，摆在急诊室里像一块软垫子。垫在硬椅子、冷地板和未知的结果之间。它不解决问题，不治病，不缩短等待时间。但人需要有个东西把眼睛放上去，把脑子占住。电视里明星在笑，手机里猫在跳，手里扑克牌翻来翻去，这些事没什么用，却让人在等的时候不至于只盯着自己的疼。
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李小雨进去了。抱孩子的男人回到座位上，孩子醒了，他掏出手机放动画片，屏幕的光照在小孩脸上。急诊室的灯管白得发青，动画片里一只兔子在跑，小孩盯着看，不闹了。男人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走廊尽头有推车的声音，电视还在放，下一期综艺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