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的方向盘

候车室的长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头打盹，手里还攥着车票。他面前停着一辆灰扑扑的旧客车，车窗里映出他半张脸。发动机没熄火，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白烟。这间候车室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，墙角的暖气片烫手，可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就冻得人缩脖子。男人大概跑了长途，鞋帮上沾着泥点，外套拉链坏了一截，用别针勉强别住。他的鼾声很轻，混在广播报站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。门外又进来一辆车，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地名，他猛地一激灵，睁眼看了看票，又歪回去接着睡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个能移动的壳子。铁皮、玻璃、四个轱辘加一台发动机，把人从一处搬到另一处，中间不让你风吹日晒。可偏偏有人把家当都塞进这壳子里。后备厢塞着编织袋，座位上摞着纸箱，怀里还抱着个塑料桶。跑长途的司机最懂这种场面，凌晨三点在服务区加水，看见旁边车位上一家老小裹着棉被睡在面包车里。车窗结了霜，他们拿毛巾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看外面。车就是他们的临时房子，方向盘锁上就是门栓。

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过一句话，他说你看路上跑的那些车，没有一辆是没毛病的。新车出厂也有公差，旧车更不用说，异响、漏油、离合发涩，开久了都成家常便饭。可只要还能打着火，就有人愿意开着它上路。他铺子门口常年停着一辆等配件的老桑塔纳，车主隔三差五来看看，摸摸引擎盖，跟老赵聊两句，又走了。那车漆面都晒褪色了，可车主说跑熟了，舍不得换。老赵自己开一辆二手皮卡，后斗焊了个铁架子，拉轮胎拉工具，从来没洗过。

我坐过一趟夜班大巴，从县城到省城，六个小时。邻座是个去给孩子送棉被的女人，蛇皮袋太大塞不进头顶货架，就搁在过道里，她一路用腿夹着。半夜车过收费站，灯一亮，我看见她靠着车窗睡着了，下巴抵在袋子上。司机放的是老歌磁带，声音调得很低，沙沙的底噪像下小雨。到站时天还没亮，她扛起袋子下车，回头朝司机点了下头。司机没说话，按了声喇叭，拐弯进了停车场。

汽车站门口总有几个拉活的私家车主，摇下车窗问你去哪。价钱谈得拢就上车，谈不拢就摆摆手。有一回我坐了个小伙子的车，他刚跑这行没两个月，路线还不熟，一边开一边看导航。他说以前在厂里上班，攒钱买了这辆二手轿车，想着自由些。车里挂着个平安符，中控台上粘着个小风扇。他问我赶不赶时间，我说不赶，他就笑，说那走老路吧，新路收费贵。老路上坑多，车颠得厉害，他不停地调方向盘，嘴里念叨这破路该修了。

候车室里那个男人终于醒了，揉揉脸，拎起脚边的提包往外走。检票员喊了一声，他把票递过去，上了那辆灰扑扑的客车。车门关上，车身晃了两下，慢慢倒出车位。排气管又冒出一股白烟，散在早晨的冷空气里。车拐上马路，尾灯亮了一下，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，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。长椅空出来，下一个人坐上去，把背包往旁边一搁，掏出手机看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