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。按下去没有声响,楼上那户人家自然听不见。我站在门口等了一阵,索性抬手拍铁门。三楼窗户探出个脑袋,是住那儿的老周,他喊了一声“来了”,过了半分多钟才趿着拖鞋下来开门。门一开他就抱怨,说这铃修过三回了,每回管不了两个月。我说干脆别修了,谁来了就喊一嗓子。他笑着摇头,说那不行,楼上老太太耳朵背,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。
这栋楼里住的人家不多,六层十二户,彼此都认得。老周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,现在每天下午在楼下摆一张矮桌,跟几个老伙计下象棋。棋子是塑料的,摔在桌上噼啪响,老远就能听见。旁边总围着两三个人看,有时候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,过一会儿又嘻嘻哈哈重新摆盘。这种热闹不花钱,也不用约时间,谁路过谁坐下,下完一盘拍拍裤子回家吃饭。
五楼的小夫妻养了条柯基,每天傍晚牵着下楼遛。那狗腿短,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,楼里的小孩都爱追着看。女主人也不恼,蹲下来让小孩摸狗脑袋。有一回狗把一楼门口晒的萝卜干叼走一根,老太太举着扫帚追出来骂,小夫妻赔了一袋新买的橘子才算完。第二天狗又摇着屁股在楼下晃,老太太从窗子里扔了半根火腿肠下来,嘴里还念叨“就你嘴馋”。
入夏以后天黑得晚,楼底下的水泥地成了纳凉的地方。有人搬出折叠椅,有人铺张凉席,小孩在中间跑来跑去。老周把象棋收了,换上一副扑克牌,教几个孩子打“争上游”。输了的要学一声猫叫,孩子们叫得此起彼伏,引得路过的人探头张望。扑克牌缺了两张,拿硬纸片剪了凑数,照样打得热火朝天。谁也没觉得寒碜,反倒比正经牌局更有意思。
我有时候想,这楼里没什么像样的娱乐设施,连个正经活动室都没有。可热闹好像从来没断过。下棋的、遛狗的、打牌的、凑在一块剥毛豆聊天的,都是些零碎事,凑在一起就成了每天固定的节目。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在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,谁家孩子考了满分,她就掰一片叶子送过去,说“沾沾喜气”。那孩子把叶子插在土里天天浇水,真长出根来的时候,高兴得在楼道里跑上跑下。
前两天下雨,门禁铃又被人按坏了。这回是老周自己修的,拿螺丝刀拧开面板,用砂纸把锈擦掉,接上根线,按下去又能响了。他站在门口试了两回,冲楼上喊“听见没”,他老伴在四楼阳台上应了一声“听见了”。他拍拍手上的灰,回头跟我说,这玩意儿修好了,明天下午照常下棋,你来不来。我说来,顺便带副新扑克。他摆摆手说不用,旧的那副还能打,缺的牌他拿硬纸壳画好了,比买的还结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