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叫号屏跳到了四十七号，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边是个捂着肚子的年轻人，右手边是陪老伴输液的老太太。候诊区角落里堆着两个行李箱，贴满航空公司的托运条，主人大概是刚下飞机就被直接送了过来。我盯着那两张行李牌上的目的地代码，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出门旅行，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。人被困在输液架和消毒水的气味里，心却顺着那些代码飘了出去。

旅行这件事，出发前那几天最磨人。订票、查天气、收拾行李，反复确认证件放在哪个夹层。有一年去西北，我提前两周开始列清单，防晒霜、润唇膏、充电宝、常用药，一样样摆在床上拍照存档。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，清单上最要紧的东西没写进去：一双合脚的旧鞋。新买的徒步鞋磨脚，第一天走了八公里，后跟起了两个水泡。后来我学乖了，出门只带穿惯的鞋，旧一点没关系，脚认得它。

真正上了路，计划往往作废。前年在海边小城，原本打算待三天，结果第二天下午在巷子里吃到一碗鱼丸汤，临时决定多住两晚。那两天什么景点也没去，就在菜市场转悠，看摊主剖鱼、称虾、跟熟客闲聊。傍晚坐在堤坝上啃甘蔗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那种没有目的地的日子，反而记得最清楚。行程表上打满勾的旅行，回来翻照片都想不起当时在高兴什么。

路上遇见的人比风景留得久。火车硬座对面坐过一个退休的数学老师，聊了六个小时，从素数分布讲到她孙子不爱吃青菜。下车时她塞给我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，说路上嚼着解闷。还有一次在青旅公共厨房，一个德国小伙用蹩脚的中文问我借酱油，后来我们凑了一桌莫名其妙的晚饭，他做土豆泥，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。这些零碎的碰面凑不成故事，但想起来就觉得那段路没白走。

也有狼狈的时候。错过末班车在车站坐到天亮，被突来的暴雨困在便利店屋檐下啃面包，订的民宿照片和实际差出十万八千里。有一回在山里迷了路，手机没信号，跟着一条水渠走了四十分钟才看见人家。当时又累又慌，事后却成了饭桌上讲不腻的段子。旅行大概就是这样，舒舒服服的部分容易忘，带点苦头的反而刻得深。

叫号屏终于跳到我的号。医生问了两句，开了单子让我去验血。我起身时看了一眼那两只行李箱，主人已经被叫进去了。候诊区的灯白晃晃的，我捏着化验单往检验科走，脑子里还在想下个月要不要请两天假，随便买张短途车票，去个没去过的小站。不用做攻略，不用列清单，到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