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个中午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有人拿钝器敲墙。老周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住耳朵，还是睡不着。他索性坐起来，套上外套往小区后面的河边走。那里有一片空地，几台旧健身器材，几棵柳树，平时没什么人去。走到半路，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，他反倒觉得脑子清醒了些。这几天午睡被搅乱，他脾气也跟着变坏，跟老伴说话都带了火气。出来走走，至少不用听那声音。

河边空地上有个老头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老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没意思，转身去摆弄那台扭腰器。铁件被太阳晒得温热，他站上去扭了几下，腰上的酸劲儿松动了些。以前他从不碰这些东西，觉得是老太太玩的。可这半个月被噪音逼出来，他渐渐发现，活动活动筋骨，下午那股烦躁就没那么重了。身体一松，耳朵里那电钻声好像也退远了。

后来他改成每天中午都来。先快走两圈，再到单杠上吊一会儿，胳膊没劲，吊不住几秒，但肩膀被拉伸开的感觉很舒服。有回碰见隔壁楼的老李，两人搭伴走，聊着聊着速度就快了，出了一身薄汗。老李说他血压高，医生让多动，他原来不听，现在被装修吵得没处躲，倒养成了习惯。老周笑他，说咱俩这是被逼上梁山。

下雨天出不去，老周就在屋里来回走，从客厅到阳台，数着步子。老伴嫌他晃得眼晕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叫室内健步走。后来他翻出孙子不用的跳绳，在楼道里跳几十下，气喘吁吁，心跳得咚咚响。邻居开门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又关上了。老周有点不好意思，但跳完那几分钟，整个人像被拧开了盖子，闷在胸口的那团气散掉了。

入秋后装修停了，电钻声没了。老周还是每天中午出门，路线固定，先河边再绕到菜场后头。有次他试着不出去，在家躺了一中午，翻来覆去没睡着，起来觉得浑身发僵。他这才明白，午睡这事已经不是噪音的问题了。身体到点就想动一动，动完了回来冲个澡，再躺下反而能眯着。他不再跟那台电钻较劲，倒跟自己的腿脚较上了劲。

现在他走得更远，有时候一直走到铁路桥底下再折回来，来回四十分钟。路上碰见熟人问他干嘛去，他说遛弯。人家说大中午不睡觉遛什么弯，他摆摆手不解释。回到家，老伴把饭端上桌，他吃得比从前香。下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看着看着头一歪就睡着了，呼噜打得均匀。那台电钻早就不响了，可他每天中午出门的习惯留了下来，像钟摆一样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