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午睡是没法指望了。我下楼透气，看见三单元门口停着那辆老捷达，后座放倒，铺了张旧褥子。老爷子正蜷在里面，车窗开条缝，睡得挺安稳。后来才知道，他家楼上在砸墙，儿子让他来车里躲清静。这车得有十来年了，漆面发乌，轮毂上沾着泥，可关上门之后，外面的动静确实小了大半。

车子能挡噪音这件事，很多人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。关上门窗，发动机不转，人就坐在一个铁壳子里，跟外面隔开一层。老捷达的密封条早就不严实了，门缝里能塞进手指头，但比起楼道里的冲击钻，还是安静太多。老爷子说，他年轻时在运输队开卡车，驾驶室比这吵十倍，可那会儿不觉得，困了照样睡。现在倒好，离了车反而睡不着。

我后来留意过那辆车。每天早上七点，老爷子准时打火，怠速热车两分钟，然后慢慢倒出来。他开得不快，换挡也柔，发动机声音很匀。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，他说这车底盘高，座椅硬，坐久了腰不酸。新车的座椅太软，陷进去出不来。这话我琢磨了半天，觉得他说的可能不只是座椅。

有天傍晚下雨，我路过车边，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听收音机，雨点打在车顶，声音闷闷的。他冲我摆摆手，意思是雨停了再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我爸的桑塔纳，也是这种下雨天，雨刷嘎吱嘎吱响，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。那时候觉得车就是个移动的屋子，外面下刀子都不怕。

车这个东西，有时候真不是拿来开的。楼下那辆捷达，一年跑不了两千公里，可老爷子每天都要下去坐一会儿。擦擦仪表盘，调调后视镜，拿抹布把轮毂上的泥点子抹掉。他儿子说这车早该报废了，卖废铁能换两千块。老爷子不吭声，第二天照样打火，怠速，听发动机声音。那声音确实老了，有点喘，可还在喘。

前几天电钻又响了。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老爷子已经躺在车里了，后排窗户留了条缝，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。收音机没开，发动机也没转。他就那么躺着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平。我轻手轻脚走过去，怕吵醒他。走出几步回头，看见车顶落了片梧桐叶，风一吹，没掉，就在那儿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