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街口积了半尺深的水，一个穿蓝雨衣的男人正弓着腰推电动车。车轮碾过水面，搅起一层浑黄的泥浆，他裤腿卷到膝盖上头，拖鞋在湿滑的路面上一步一滑。旁边几个等公交的人缩在站牌下，有人举着手机拍，有人笑出了声。那男人也不恼，冲岸上喊了句“看什么看，下来帮忙啊”，结果笑的人更多了。水花溅到他脸上，他抹一把，自己也乐了。这场景说不上体面，可围观的和被围观的都得了点乐子，一场暴雨的狼狈就这么被分着消化掉了。

人好像天生就有这种本事，把糟心事拆开，挑出能笑的那部分嚼一嚼。电动车泡水本来够烦的，可推车的人一乐，旁边的人跟着起哄，事情就变了味道。小时候住平房，夏天漏雨，全家拿盆接水，接满了往院子里泼，泼着泼着就开始互相溅水，最后湿得比屋顶还透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娱乐，只觉得既然躲不过，不如玩起来。现在想想，娱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，它不一定非得是买票进场的事，更多时候是把眼前这点破事翻个面，看看背面有没有能逗人笑的花纹。

后来那个推车的男人上了岸，电动车打不着火，他蹲在路边拧钥匙，拧一下骂一句，旁边修车摊的老头凑过去看了两眼，说控制器进水了，晾晾就好。男人问多少钱，老头摆摆手说不要钱，你刚才那出戏值了。两个人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，有一搭没一搭聊电动车哪个牌子防水好。烟抽完，男人推着车走了，老头继续修他的车，刚才的笑声像水渍一样，太阳一晒就干了，可那几分钟里，路过的人都觉得这路口比平时有意思。

娱乐这东西经不起太认真的打量。你越是想给它找个正经位置，它越躲。反过来，你要是由着它散在生活里，它自己就会冒出来。小区门口下棋的老头，棋盘上杀得脸红脖子粗，旁边围一圈人支招，输了的骂骂咧咧，赢了的也不消停，说下把让你一马。这算娱乐吗？算。可你要问他们，他们准说这就是打发时间。打发时间和娱乐之间的界限其实很模糊，模糊到有时候你分不清自己是在玩还是在过日子。可能正因为分不清，才没那么多负担。

现在的人一说娱乐就想到手机屏幕，划来划去，两小时没了，抬头心里空落落的。可暴雨里推车那种乐子不一样，它得你在场，得你身上溅着泥点子，得旁边有人跟你一起笑。屏幕里的热闹是别人的，推车时的笑声是自己的。我见过地铁口两个小孩拿积水坑当跳房子，鞋湿透了回家挨骂，可当时那个高兴劲儿，骂完了也忘不掉。这种娱乐不花钱，不预约，不用挑日子，来了就来了，走了也就走了。

说到底，娱乐没什么高深的门道。它不负责解决什么问题，也不承诺让人变得更好。它就是人在狼狈的时候还能笑出来的那点本事。电动车推上岸了，水退了，第二天太阳照常晒，该上班上班，该修车修车。可那个下午路口的那阵笑，像水洼里映出的云，风一吹就散了，但抬头看天的人记得它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