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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自己没上过几年学。小学三年级那年,他爹让他回家放羊,老师来家访了两回,第三回就没再来了。他记得那老师姓何,戴副圆眼镜,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。后来老周在砖厂搬砖,在工地扎钢筋,吃过不识字的亏。有一回签合同,人家把工钱那栏写得含糊,他按了手印,年底少拿了两千块。所以儿子出生那年,他咬着牙把娃送进镇上最好的小学,学费贵得他媳妇直掉眼泪。他说,识字的人,至少能看清纸上写的啥。

儿子倒争气,一路考到省城,毕业后进了设计院。可老周发现,儿子跟他说话越来越像在开会。上个月儿子回家,老周问工地上的事,儿子讲了一通“项目周期管理”,老周没听懂,只记住一句“甲方又改方案了”。他心想,念了那么多书,怎么说话倒让人听不明白了。后来孙子出生,儿子抱着孩子念绘本,念的是《好饿的毛毛虫》,一字一句,慢得很。老周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儿子的声音跟当年何老师有点像。

儿媳是城里姑娘,对养孩子讲究得很。奶瓶要消毒,辅食要称重,连抱孩子的姿势都有讲究。老周想搭把手,总被客气地挡回来。有一回他偷偷给孙子喂了勺米汤,儿媳看见了,没说什么,转身把勺子收走了。老周坐在沙发上,想起自己当年喂儿子,嚼碎了馒头往嘴里抹,不也长得结结实实。他没跟儿媳争,只是第二天去书店买了本育儿书,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宿,书里说婴儿六个月前不能喂辅食。他把书合上,叹了口气,原来养孩子这事,也得从头学。

孙子满月那天,老周喝了点酒,跟儿子说,你小时候我打你打得狠,现在想想不对。儿子笑了笑,说都过去了。老周又说,你以后别打你儿子。儿子说,现在不兴打孩子了,讲究沟通。老周问,那他不听话咋办。儿子想了想,说,慢慢讲道理呗。老周没接话,心里嘀咕,道理要是讲得通,当年何老师也不会走。可他又觉得,儿子说的也许对,毕竟儿子比他多念了十几年书,多念的书,总该有点用处。

出了月子,儿子一家回城里。老周送到高铁站,把红布包塞给儿媳,说小米熬粥养胃。儿媳说谢谢爸。老周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广场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,儿子正蹲着给孙子整理帽子,动作笨拙,但仔细。老周忽然想起何老师走的那天,也是这么个秋天,院门口的枣树落了一地。他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,说,下回回来,教教我那个绘本怎么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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