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的玻璃窗外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贴上那层冷冰冰的透明隔板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裹着蓝条纹襁褓的，是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女。护士说孩子黄疸偏高要照蓝光，他其实听不太懂，只看见小家伙闭着眼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像在跟谁较劲。他站了十几分钟，腿有点酸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抱儿子时，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了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摸到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火车票，那是上周从老家赶来的凭证，票价四十七块五，他舍不得扔。

那张票让他想起更早的事。八十年代末他跑供销，一年里有小半年在火车上晃，绿皮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，有人钻到座位底下睡觉，有人把烧鸡和白酒摆在小桌板上，啃得满嘴油光。他那时去得最远的是乌鲁木齐，三天四夜，车窗外的戈壁滩看久了让人发慌，可一到站，满街的烤馕味儿和听不懂的维语又让他觉得新鲜。出差顺带看风景，那时候没这个说法，叫“跑外勤”。他记得在兰州转车，趁空档去黄河边站了十分钟，看了两眼铁桥，又赶紧跑回车站，生怕误了点。

真正把“玩”当回事，是他退休以后。头一年他报了个去桂林的团，大巴车上三十多号人，导游举着小旗子喊集合，他跟着人群走，象鼻山前拍了张照，背景里全是别人的后脑勺。回来儿子问他怎么样，他说水挺清。第二年他学乖了，不跟团，自己坐高铁去杭州，在西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了一下午，看人划船，看老头放风筝，晚饭吃了碗片儿川，二十块。他觉得这样挺好，不用赶，不用听喇叭喊。后来他又去了几次，每回就待两三天，走累了就回旅馆躺着。

去年秋天他跑了一趟更远的，去云南腾冲。起因是电视上放了个纪录片，说那儿有个古镇，老房子没怎么拆。他查了查机票，嫌贵，先坐火车到昆明，再转大巴，路上折腾了整一天。到了和顺，发现确实安静，石板路磨得发亮，巷子里有人晒玉米，猫趴在门槛上不动。他住了五天，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，买两个饵块当早饭，跟卖菜的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，人家说话他听不太懂，就笑。回来他跟老伙计说，那地方不错，就是路太远。

老周其实也说不清旅游到底图什么。花钱、受累、有时候还吃不好睡不好。可每次在家待上两三个月，心里就痒，想往外跑。他老伴说他“野惯了”，他也不反驳。前几天在医院走廊等的时候，他翻手机相册，翻到在腾冲拍的一张照片，是傍晚在田边拍的，远处有座火山，近处是刚收割完的稻田，天边一道橘红色的光。他把手机举给儿子看，说等你闺女大点，带她出去转转。儿子嗯了一声，眼睛还盯着病房里的监护仪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来医院，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孙女，然后坐公交回去。路过火车站的时候，他总会往广场上瞟一眼，看见拖着拉杆箱的人进进出出，心里就盘算，等孩子满周岁，差不多能带出门了。去哪儿还没想好，太远的不行，孩子小，得找个有公园的地方，能推着车慢慢走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旧车票，边角已经磨毛了，他打算留着，夹在相册里，跟腾冲那张照片放一块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