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天还没黑透

它挂在两根电线杆之间拉起的钢丝绳上，铁皮灯罩锈了一圈，光从缺口漏出去，在地上打出一块歪斜的亮斑。天刚擦黑，收废品的三轮车从亮斑里碾过去，车斗里的纸板晃了晃。卖炒粉的推车停在灯下，老板娘拧开煤气阀，火苗呼一声蹿起来。这盏灯是前年换的，原先那盏钠灯费电，一亮一宿要耗掉两度多，村里嫌贵，换成了现在这个带光控的LED灯，天黑自己亮，天亮自己灭。

我蹲在巷口等炒粉的时候，盯着灯罩里那小块电路板看。它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，上面焊着几个元件，光敏电阻露在灯罩侧面，白天被太阳晒着电阻变小，电路不通；天一暗电阻变大，开关就打开了。这套逻辑简单得近乎笨拙，可它日复一日地执行，没出过岔子。老板娘往锅里磕了个鸡蛋，油星溅起来，说这灯比人靠谱，以前管灯的老陈头总忘开，整条巷子黑咕隆咚，现在没人操这份心了。

炒粉端上来，我往巷子深处走。路过第三家门面，墙根底下蹲着个年轻人，面前支了块纸板，上面写“贴膜 刷机 换电池”。他手里捏着把镊子，正往一台裂了屏的手机里塞新屏幕。旁边摆着个巴掌大的热风枪，枪口对着旧屏边缘吹，胶软了，镊子一挑，整块屏就下来了。他说现在换屏不用拆机，热风枪一吹一撬，十分钟完事。我问这手艺哪学的，他说网上看视频，看了三遍就会了，零件也是网上买的，一套屏加工具不到八十块。

巷子再往里走，头顶的线缆密起来。网线、电线、有线电视的线，黑压压捆成一束，沿着墙根爬上二层小楼。二楼窗户开着，一个小孩趴在窗台上拿平板看动画片，声音外放，吵得楼下打麻将的阿姨抬头骂了一句。小孩把音量调小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换了个节目。平板连的是楼下小卖部的WiFi，密码贴在冰柜侧面，八个八。小卖部老板说，这条巷子拉了三条宽带，他这条最便宜，一百兆的，够整栋楼用。

再往前是巷子的尽头，一道铁栅栏门隔开了村和后面的工业区。门边墙上钉着个铁盒子，是快递柜，格口大小不一，最大的那个能塞进一箱矿泉水。有个穿工服的男人正扫码取件，输完取件码，中间一个格子弹开，他拽出个纸箱，拆开是双运动鞋。他说这柜子去年装的，以前快递都堆在小卖部门口，丢过两回件，现在扫码取件，丢不了。他把鞋盒塞进背包，转身往工业区走，门禁刷脸，嘀一声开了。

我拎着炒粉往回走，路过那盏路灯时它正好闪了一下，光控开关在切换亮度，从黄昏模式切到深夜模式，暗了一档。老板娘收摊了，推车往巷子另一头走，车轱辘碾过井盖，咣当响。灯下的亮斑里只剩个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。我抬头看了一眼灯罩，锈还是锈，电路板还是那块电路板，它明天天亮了还会自己灭。巷子里的人该刷脸的刷脸，该扫码的扫码，该连WiFi的连WiFi，没人再提管灯的老陈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