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午睡与装修声里的账本

隔壁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在沙发上躺下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，十二点四十。这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隔音差，楼上那户装修已经敲了三天，每天准点开工。老周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按在耳朵上，心里算着这阵噪音还要持续多久。他退休金每月四千出头，老伴的药费占去一半，换房子是不可能的。装修那家据说光设计费就花了五万。老周不懂设计，只觉得那五万块够他买两年的降压药。

装修的钱从哪来，又流到哪去，老周未必关心，但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在改变他的生活。楼上那户是卖了旧房换到这儿的年轻夫妻，贷款批下来那天他在楼道里碰见，小伙子递了根烟说以后多关照。银行放出去的每一笔房贷，背后是存款人的利息、开发商的回款、地方上的土地收入。这些词老周说不利索，他只知道楼下中介挂的房价比三年前涨了两千。他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跟着涨了，可他既不能卖也不能抵押，涨多少都是纸面上的数字。

噪音停下来那天，老周去菜市场买排骨。肉摊老板老刘正跟人抱怨，说摊位费又涨了，一斤排骨得多卖两块才够本。老周拎着排骨往回走，路过银行门口看见电子屏上滚着利率，一年期定存不到两个点。他把退休金存折翻出来，上个月利息到账四十三块六。老刘的摊位费、银行的利率、楼上的装修贷，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，他搞不清谁在赚谁在赔，只晓得排骨比去年贵了。

后来老周在社区活动室听了一耳朵，说楼上那家装修贷办的五年期，每月还六千多。小两口工资加起来两万出头，还完贷款剩不下多少。老周想起自己年轻时攒钱买第一台彩电，攒了整整两年。现在的人借钱花，借来的钱变成瓷砖、地板、定制柜，再变成装修工人的工钱、建材商的流水、物流司机的运费。钱在楼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谁口袋里，老周算不明白。他只看见装修工人中午蹲在楼道吃盒饭，一荤两素十五块。

有天傍晚老周碰见楼上小伙子搬家具，聊了几句。小伙子说装修超支了，原本预算二十万，装到一半发现水电改造得多花三万。老周问那怎么办，小伙子说信用卡套了点，下个月开始还最低。老周没接话，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额度两万的信用卡，办了三四年没开过卡。他不习惯欠钱，但整栋楼里欠钱的人不少。房贷、车贷、装修贷、消费贷，层层叠叠摞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。老周觉得这些贷款像楼板里的钢筋，撑着房子也撑着日子，哪天锈了断了，响声比电钻还大。

入秋后噪音彻底停了，老周又能睡午觉。有天他在楼下遇见小伙子搬纸箱，说是公司裁员，他得换个城市工作，房子准备租出去。老周问租金多少，小伙子说四千五，刚好够还装修贷。老周点点头，上楼时想起自己那套房子要是租出去能收三千。他掏出钥匙开门，屋里静得很。老伴问他排骨多少钱一斤，他说三十二。老伴说上个月还二十九呢。老周没吭声，把存折放回抽屉，那张两万额度的信用卡还压在底下，塑料封套都没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