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午睡的老人搬着马扎坐到小区门口，保安递了杯水，说忍忍吧，楼上那户赶工期。老人摇头，说不是忍不忍的事，他儿子去年也这么赶过一回，装修队说好八万，干到一半加价三万，不加就走人。儿子咬着牙给了，回头跟老人念叨，说这钱花得跟被抢了一样。老人当时没接话，心里记着另一笔账：那三万块，够他两年的药钱。噪音停了，老人还在门口坐着，看进出的人拎着菜、拎着包、拎着刚取的快递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笔说不清的账。

装修这件事最能看出钱是怎么在普通人手里转的。报价单上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，可真正掏钱的时候，总有些项目冒出来，像墙里藏着的旧水管，一敲就漏水。老人不懂什么叫预算超支，他只晓得儿子那阵子抽烟抽得凶，儿媳妇把看中的大衣又放回了购物车。一家人的开销像一根橡皮筋，这头多拽一寸，那头就勒得紧一分。财经新闻里常讲居民消费价格指数，老人听不懂，但他知道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两块，隔壁早点铺的包子小了半圈，这些零碎的变化比报表上的曲线更实在。

钱紧的时候，人最先砍掉的是看不见的东西。老人楼上的邻居装修完，客厅吊顶做得气派，可卫生间的防水只刷了一遍，楼下渗水找上来，又得砸开重做。这一砸一补，花的钱够把防水刷上十遍。老人跟儿子说这事，儿子沉默半天，说自己也干过类似的蠢事，图便宜买了杂牌电线，后来跳闸跳得整栋楼都认识他家。便宜和贵之间那点差价，往往就是日后要填的坑。财经文章爱谈性价比，老人不懂这个词，他管这叫“省着省着，窟窿等着”。

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赵头，前年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投进一个理财项目，说年化十二个点，头三个月利息准时到账，第四个月连本带利没了影。老赵头现在见人就念叨，说那利息还没他修十双鞋挣得多。老人听着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，工资发下来先存一半，剩下的才敢花。那时候利息低得可怜，可钱在银行里躺着，心里踏实。现在花样多了，手机点几下就能买这买那，老人不会用，儿子教过两回，他摆摆手说算了，他算不清那些七日年化、万份收益，只知道钱出去容易回来难。

老人儿子后来换了个法子，装修前把合同条款逐条问清楚，增项怎么算、工期拖了怎么赔，全写在纸上。装修队嫌他麻烦，他不管，说上回就是怕麻烦才多掏了三万。这回他找了家报价偏高的公司，但人家把每一项都列明白，连垃圾清运费都单写着。最后算下来总价跟上次差不多，可儿子说花得明白。老人觉得这道理搁哪儿都一样，钱的事，不怕贵，就怕糊涂。财经讲来讲去，无非是把账算清楚，可多少人栽就栽在算不清或者懒得算上。

老人午睡现在改到下午三点，等电钻歇了再躺下。他床头压着一张存折，数字不大，每个月退休金到账他就取出来一部分，剩下的留着。儿子说现在谁还用存折，老人不吭声。他经历过工资发不出、物价翻着跟头涨的年月，知道钱这东西，放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才作数。楼上装修完了，新邻居搬进来那天，老人上去看了一眼，地板亮得晃眼。他下楼时想，这亮堂堂的底下，埋着多少笔算不清的账，只有掏钱的人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