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健康是筐底那层没被压坏的菜

凌晨四点，城西批发市场的灯已经亮成一片。三轮车突突地挤在入口，菜农蹲在水泥台子后面，把沾泥的萝卜码整齐。空气里混着烂菜叶的酸味和柴油味。我跟着老张的货车来上货，他搬起一筐青菜往磅上搁，筐底压坏的几棵被拣出来扔到一边。老张说，这些菜天亮前就得发走，压伤的不能留，留了也卖不掉。他弯腰搬货时后腰贴着一块膏药，汗湿透了，边角翘起来。

老张干这行二十三年，每天凌晨两点起，下午四点睡。他指着自己发青的眼圈说，以前觉得能扛就是本事，现在不行了，腰先不答应。去年体检，血压高到一百六，医生让他改作息，他说改不了，一大家子等着这车菜吃饭。于是折中，下午那觉必须睡足两小时，手机扔外屋。他媳妇盯着他量血压，早晚各一回，记在挂历背面。那挂历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像另一种账本。

市场东头有个卖豆腐的老陈，跟老张年纪差不多。老陈不熬夜，他做豆腐的锅凌晨三点开火，但下午雷打不动去公园走五圈。他说走圈的时候什么也不想，就看脚底下，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有人笑他矫情，他说你试试连着走三个月，晚上睡觉不用翻身找姿势。老陈的豆腐摊上摆着一壶白开水，不卖饮料，自己也不喝。他说甜水越喝越渴，白水解乏。

我蹲在菜筐旁边看老张记账。他用的还是那种硬壳本，铅笔写，字歪歪扭扭。有一页夹着张化验单，血脂那栏画了个圈。他说上个月复查，降了点，医生没夸他，只说了句“接着这么吃”。他把化验单折回去夹好，说这玩意儿比老婆唠叨管用。旁边卖姜的插嘴，说他现在也少吃咸菜了，齁得慌，吃完半夜老咳嗽。几个人笑起来，笑完又各自搬货去了。

天亮前最忙的那阵过去，老张蹲在车斗边上吃早饭。两个煮鸡蛋，一盒牛奶，塑料袋里装着半个馒头。他说以前早饭是咸菜就粥，吃完嘴里发酸，现在改了，鸡蛋顶饱。他剥蛋壳的时候手很稳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吃完把蛋壳拢进塑料袋，扔进垃圾桶，动作利索。他说这习惯是跟儿子学的，儿子在城里念大学，回来嫌他乱扔东西，爷俩吵了一架，后来他就改了。

六点半，市场开始散场。老张把空筐摞上车，拿苫布盖好。他说今天收得早，回去能睡个整觉。我问他健康到底是个啥，他想了想，说就是搬货的时候腰不疼，蹲下站起来不头晕，晚上躺下能睡着。说完他跳上车，摇下车窗喊了句，走了啊，明天还这个点。车拐出市场大门，尾灯在晨雾里红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