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公园，石板路上还浮着薄薄一层露水。七八个老人排成两列，跟着最前面那位穿灰布衫的师傅缓缓推手。队伍末尾有个十来岁的男孩，动作明显跟不上，手抬到一半就歪了。师傅没回头，只是把速度又放慢了些。男孩的母亲站在梧桐树下看着，手里拎着书包。这个场景里没有黑板和课桌，可教与学的关系清清楚楚摆在那里。教育这件事，从来不只发生在铃声响起的地方。

那位师傅教拳有个习惯，从不喊口令，只做动作。新来的人一开始总想跟节奏，越跟越乱。他就说，你先看，看够了再动。这跟课堂上老师讲完例题让学生自己琢磨是一个道理。知识要经过眼睛、手脚、身体慢慢消化，急不来。男孩学了半个月，推手还是歪，可他已经知道歪在哪里了。这种知觉比标准动作更值钱。师傅说不出什么教学理论，但他懂得给人留出试错的空间。

男孩的母亲后来也站进队伍里了。她本来只是送孩子，看久了觉得有意思，自己跟着比划。三个人里她学得最慢，可问的问题最多。师傅有时答，有时不答，只让她再练两遍。她说自己小时候上课不敢举手，现在反倒敢在公园里当众出丑了。学习这件事一旦卸下考核的负担，人反而愿意开口。教育里最难得的，是让人不怕错。怕错的人只敢做已经会做的事，那就等于没学。

队伍旁边有个石桌，常有下棋的老人围观。有回男孩练完拳不走，蹲在石桌边看人下棋。一个老头故意走了步臭棋，男孩急得喊出来。老头笑了，说你来你来。男孩坐下走了几步，输得挺快。老头复盘给他看，哪一步贪了，哪一步没看到。这跟课堂上的提问不一样，没人打分，没人记笔记，可男孩听得眼睛发亮。教育有时候就是找到一个愿意跟你认真较劲的人。

入冬以后天亮得晚，队伍缩到四五个人。师傅在路灯底下打拳，影子拉得长长的。男孩来得少了，听说周末要上补习班。母亲偶尔来，说孩子在家写作业写到十点。师傅没说什么，只把一套简化拳教了她，让她回去带孩子练。她学了三个早晨才记住动作。后来男孩周末早上会自己来，练二十分钟再走。时间虽短，可他自己记着要来。这比家长催着管用。

公园里的玉兰开了又谢。男孩的推手已经像模像样，能跟师傅走十几个来回不乱。母亲站在旁边看，不再拎书包了，手里换成一个保温杯。师傅打完一套拳，招呼大家散了。男孩问明天还练不练，师傅说练，除非下雨。男孩跑着去上学了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有人愿意教，有人愿意学，中间不需要太多道理。露水干了，太阳照在石板上，明天早上六点，队伍还会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