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转灯里的消遣

街角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年，红白蓝三色灯还挂在门口，转起来嗡嗡响。我小时候趴玻璃上看它转，能看十分钟。后来才知道，那灯是欧洲传过来的，早年理发师兼做放血手术，灯柱红色代表血，白色代表绷带。如今没人记得这些，它就是个招牌，转得慢悠悠的，跟这条老街的节奏一样。娱乐这件事，有时候也像这盏灯，转着转着，原来的意思丢了，可大家还是愿意看它转。

店里只有两把椅子，老板姓周，七十多了，手稳，话不多。他给人理发时爱放收音机，频道永远停在戏曲台。评弹、越剧、黄梅戏轮着来，偶尔插一段相声。有回一个年轻人来剪头，听见《珍珠塔》里那段“方卿见娘”，问这唱的什么，老周说你别管唱的什么，你就听那弦子响。年轻人剪完头走了，第二天又来了，说昨天那段他回家搜了半宿。

其实老周这店算不上什么娱乐场所，可街坊邻居爱往这儿凑。下午两三点，没活儿的老人搬个板凳坐门口，听收音机，看老周给人刮脸。刮脸这手艺现在少见，热毛巾敷上，剃刀在皮子上走，沙沙响。有人闭着眼享受，有人跟旁边人闲聊昨晚的电视剧。娱乐不一定非得买票进场，坐这儿听一段戏、看人刮个脸，一下午就过去了。

老周有个铁盒子，装的是旧磁带。他说以前店里还卖过磁带，邓丽君、费翔，五块钱一盘，年轻人攒钱来买。现在没人买了，但他舍不得扔。有次一个顾客看见，问能不能放一盘听听，老周翻出费翔那盘，录音机卡了半天才转起来。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从喇叭里出来，声音发闷，像隔着一层布。那人跟着哼，哼着哼着笑了，说当年就是听这歌学会跳舞的。

去年街对面开了家奶茶店，晚上门口摆个音箱放流行歌，声音往这边灌。有人嫌吵，老周倒不在意，说各放各的。他收音机声音开大一点，评弹和流行歌在空气里撞上，谁也不让谁。有个小孩跑过来问老周，爷爷你这放的什么呀，老周说这叫评弹，小孩说不好听，老周说那你回去听你的歌。小孩跑了，老周把音量又拧小了一点。

三色灯还在转，晚上看更清楚，红光蓝光白光轮流打在墙上。老周说这灯比他岁数都大，修过七八回，里面的电机换过三个。有人劝他换个新的，LED的，亮堂还省电。他说不换，新的不转，就亮着，没意思。转的东西才有看头，你看那公园里抽陀螺的、抖空竹的，不都是转给人看的么。说完他拿起剃刀，在荡刀布上蹭了两下，接着给人刮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