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。他的公文包搁在脚边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半截充电线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他眼皮动了动，没醒。门外停车场上，一辆大巴正倒车，柴油机低沉的轰鸣混着刹车放气的嘶声，像某种沉闷的呼吸。他大概已经等了很久，也坐了很远的路。

我坐过很多次长途汽车。小时候回老家，车票是硬纸片，售票员拿个夹子在上面打孔。车厢里总有汽油味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那时候的客车座椅是仿皮的，夏天粘腿，冬天冰凉。窗户要用手摇，摇到一半卡住是常事。司机爱放磁带，邓丽君或者费翔，翻来覆去就那几盘。路上颠得厉害，有人晕车，塑料袋一撑开，周围人都跟着难受。

后来车换了，座椅软了些，窗户是封闭的，空调出风口在头顶，能拧着调方向。可我还是习惯看窗外。国道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，偶尔闪过加油站和卖扒鸡的棚子。有回半夜坐车，司机在服务区停二十分钟，全车人下去上厕所、泡面。一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杯上车，问旁边人现在几点了，对方说两点四十，她哦了一声，说还有三个钟头到家。

汽车这东西，把距离摊开了给你看。飞机太快，快得来不及想事；火车有轨道，你知道它往哪走。只有长途汽车，路是活的，绕镇子，过集市，有时候还停下来捎个路边招手的人。我见过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车上背单词，司机一个急刹，她书掉地上，捡起来接着背。也见过两个男人聊了一路钓鱼，下车时互相递烟，说下次约着去水库。

有一年冬天我坐夜班车，车上人少，后排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，孩子哭，她小声哼歌。前排老头把鞋脱了，脚搁在暖风出口上。司机调低收音机音量，换了首慢歌。外面黑漆漆的，偶尔路过村镇，路灯的黄光扫过车厢，照出所有人闭着眼的脸。那时候觉得这车像个移动的屋子，装着一车各怀心事的人，往同一个方向送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忽然醒了，看了眼手机，拎包往外走。门口检票员喊他快点，车要开了。他小跑出去，皮鞋跟敲着水泥地。大巴车门关上的气密声很闷，然后车缓缓挪动，拐上出站口那条路。候车室里空了一张椅子，广播又响起来，下一个班次开始检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