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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点前十分钟,江汉关大楼下的台阶已经站满了人。穿羽绒服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找角度,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打哈欠,卖气球的老太太把线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。钟声敲响时,几千人同时抬头,喊声混着汽笛声往江面上滚。气球松开,一片红白往天上飘。人群开始散,有对情侣被挤得踉跄,笑着骂了一句。地铁口排起长队,穿荧光背心的志愿者举着喇叭喊话。我站在花坛边上等人群散尽,脚边不知谁掉了一只棉手套,捡起来交给了执勤的保安。

散场后的街道空得很快,环卫工推着车开始扫地上的荧光棒和纸杯。我拐进沿江大道时,看见有个穿短裤的中年男人在慢跑,配速不快,呼吸却很稳。零点的冷风灌进领口,他额角居然有汗。路边等出租的人裹紧大衣看他跑过去,有人笑了一声。他大概跑了很久,路线穿过刚才最挤的那段路,现在只剩路灯和扫街的竹帚声陪他。体育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这样,不需要观众,不需要场地,甚至不需要好天气。

白天的江滩完全是另一番样子。上午十点,篮球场四个筐都占满了,打球的人自己带球,输了下场等下一轮。旁边空地上有群退休阿姨在踢毽子,围成圈,脚背勾、膝盖顶、胸口停,毽子不落地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旁边看了十分钟,被阿姨招呼进去试了两脚,踢飞了,笑着跑开。单杠区挂着几个做引体向上的中年人,下来时甩着手腕互相递烟。这些场景每天都在发生,没人组织,没人计时,更没人发奖牌。

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,跟零点人群散尽后那个跑者一样,跟江滩上踢毽子的阿姨一样。它不依赖仪式感,也不靠跨年的钟声启动。想动的时候,脱了外套就能开始。累了就停,明天再来。去年冬天我在这个江滩见过一个练跳绳的老头,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,跳三组,每组两百下,中间歇两分钟。有次下雨,他撑伞站在树下跳完了才走。没人问他为什么,他也不跟人解释。

武汉的夏天湿热,晚上八点江滩的塑胶跑道上全是人,散步的、快走的、跑步的混在一起,互相避让。有个穿拖鞋的大爷每天逆着人流走外圈,手里盘俩核桃。跑团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会喊一声“大爷好”,他点个头继续走。这种默契不需要章程,也不需要会员费。体育在这里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跟买菜做饭一样自然。有人跑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只是出来透口气,各干各的,互不打扰。

凌晨一点,我走到江滩三期的足球场边上,灯还亮着。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在踢五人制,没有裁判,自己喊犯规。球出界了跑去捡,捡回来接着踢。场边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袋橘子。比分牌翻到七比五,有人喊“最后一球”,守门员把球摆好,退两步,弯腰盯着对面。射门被扑出来,补射进了。赢的一方击掌,输的一方叉腰喘气,然后一起蹲在场边剥橘子吃。我站了一会儿,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橘子皮扔进塑料袋,球场灯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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