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娘第三次帮她理好裙摆时，她的手还在抖，化妆间的灯照得人发晕。楼下婚车已经排好队，头车扎着花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等新娘下来。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小车，后座常备一双平底鞋，副驾堆着超市塑料袋，跟眼前这些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完全是两回事。

婚车多半是租的，加长、白色、扎满玫瑰，跑一趟几十公里，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工资。司机们凑在一起聊油耗和保养，说这车底盘稳，那车隔音差。车队要开得整齐，前后车距不能乱，拐弯时得压住速度，让摄像师拍出连贯的画面。坐在头车里的人其实看不见这些，只能从车窗望出去，看见路边行人回头。

她后来坐进头车，裙摆把后座占满了。车里有一股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空调开得很足。车队起步时她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自己那辆小车的照片，去年冬天在小区门口蹭了护栏，左前灯下面留了一道白印，一直没去修。她忽然觉得那道印子挺实在的，像日子本身。

普通家用车没这么多讲究。早上送孩子上学，后座安全座椅上全是饼干渣。周末去趟郊区，后备箱塞折叠椅和保温壶。车身上有泥点，玻璃水喷出来歪歪扭扭，雨刮器刮到一半会响。这些车不会出现在婚礼车队里，它们只是每天在路上跑，把人和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，挪着挪着，里程表就过了十万。

婚车到了酒店，司机下车帮她开门，说恭喜。她提着裙子站定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，车头的花有点蔫了。她想起自己那辆车今天停在娘家楼下，钥匙在伴娘包里，等婚礼结束，她得坐那辆车回去，后座放倒，拉上没拆封的被子和脸盆。她忽然觉得那辆车比眼前这辆亲切得多。

婚礼散场已经天黑，她换下婚纱，穿回自己的外套，从伴娘手里接过钥匙。小车在路灯底下灰扑扑的，左前灯下面那道白印还在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座椅角度正好，不用调。打火，挂挡，松开手刹，车子抖了一下，往家的方向开。路上没什么车，她开得不快，音响里放着早上没听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