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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后台的化妆镜前,新娘正弯腰整理裙摆,裙撑的钢丝刮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伴娘,婚车后备箱里那双备用丝袜还在不在。伴娘说在,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、两卷双面胶挤在一起。新娘松了口气,又对着镜子把腰后的绑带紧了紧。这辆头车是租来的白色加长车,司机早上五点就等在酒店门口,车里皮座椅的味道混着百合花的香气,让她想起父亲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桑塔纳,座椅套洗得发白,门把手要用巧劲才能拉开。

父亲那辆桑塔纳是2008年买的,手动挡,墨绿色,车漆在阳光下能看见细密的划痕。她上初中那会儿,父亲每天开它送她上学,冬天暖风要开十分钟才出热风,她就缩在后排啃包子,看父亲一边换挡一边骂前面的出租车。后来她考去外地上大学,父亲送她去火车站,后备箱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床棉被,盖不上盖子,父亲用麻绳捆了两道。那辆车跑高速时方向盘抖,父亲说没事,抖着抖着就习惯了。

婚礼前一周,父亲把桑塔纳开去洗车店,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连脚垫都刷了。他说婚礼当天要开这辆车跟在婚车队伍最后面,拉点零碎东西。她当时笑他,人家婚车都是奔驰宝马,你一辆旧桑塔纳凑什么热闹。父亲没接话,只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后来她才知道,父亲偷偷去汽配城换了四个新轮胎,又让修车铺的师傅把底盘升起来检查了一遍,说怕当天跟车队跟丢了。

婚车队伍出发前,她站在酒店门口等,看见父亲的桑塔纳停在马路对面,车窗摇下来一半,父亲正拿抹布擦后视镜。头车司机按喇叭催她上车,她走过去拉开桑塔纳的后门,把捧花往座位上一放,说爸你开这辆吧,我跟你的车。父亲愣了一下,说那怎么行,婚车都订好了。她说订好的车让伴娘坐,我坐你的。父亲没再说话,把抹布叠好塞进车门储物格,发动了车。暖风还是来得慢,她坐在副驾驶,裙摆堆在脚垫上,看父亲挂挡起步,换挡的手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车队上了高架,桑塔纳跟在白色加长车后面,隔了三个车身。父亲开得很稳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问裙子勒不勒,脚疼不疼。她说还行。父亲说这车空调不行,夏天开还行,冬天暖风慢,你忍忍。她说我知道,坐了六年了。父亲笑了一声,说对,你都坐了六年了。前面婚车打了双闪靠边停,父亲也跟着减速,踩离合降挡,动作一气呵成。她忽然觉得这辆旧车比那辆加长车稳当,颠簸的路面传上来,被座椅滤成细碎的震动。

到了酒店门口,父亲把车停稳,拉手刹,说到了。她没急着下车,低头把丝袜上的褶皱扯平,又把头纱重新别了一下。父亲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把梳子递给她,塑料的,齿断了两根。她接过来梳了梳刘海,问爸你这梳子多少年了。父亲说买车那年买的,一直搁车里。她把梳子还回去,推开车门,听见父亲在身后说,裙子后面有点皱。她反手摸了一把,确实皱了,就站在车门边又整理了一回。父亲没催她,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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