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十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，浇了几天水就忘了。后来发现它蔫了，叶子卷起来，土硬得像砖。我懒得管，只是偶尔把洗杯子的水泼过去。入夏之后它自己缓过来了，新叶子从根部长出来，绿得发亮。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发现土里插着一根白色的小塑料棍，是买的时候带的，上面印着二维码。扫码进去是个种植说明页面，品种、浇水频率、光照建议都写得清楚，末尾还推荐了一款土壤湿度检测仪。

我确实买了一个，三十几块钱，插进土里连手机蓝牙，数据每十分钟更新一次。从此浇水这件事从“凭感觉”变成了“看数字”。湿度低于百分之二十，手机弹通知；高于六十，提醒我别浇了。薄荷长得比之前好，叶子肥厚，掐一把泡水有股冲劲。但我慢慢发现自己有点依赖那个数字，明明看见土发白、叶子打卷，还是等到通知响了才动手。有回蓝牙断了三天，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判断。后来我把检测仪拔了，重新用手指插土里试。那东西还在抽屉里，电池没抠。

楼下修车铺的老张也碰到过类似的事。他干了二十年修车，听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毛病出在哪。去年他儿子给他买了台汽车诊断仪，插OBD接口，手机屏上跳出故障码，指向哪个传感器坏了。老张一开始嫌麻烦，后来发现有些电子故障确实靠听声听不出来，仪器一扫就清楚。但他跟我说，有回诊断仪报了个“混合气过浓”，他换了氧传感器，车还是抖。最后查出来是进气歧管上一根真空管裂了，那根管子诊断仪没提。他说仪器管用，但不能全信，手和耳朵还得留着。

我表妹在城南一家电商仓库做分拣。她跟我说仓库里新上了自动分拣线，传送带带着包裹跑，摄像头扫条码，机械臂抓起来丢进对应的格口。她以前一天走两万多步，现在只需要站在线尾处理异常件，比如面单破损的、地址看不清的。工资没降，活轻了，但她有点慌。她说看着那些机器咔咔地动，总觉得自己哪天就不需要了。上个月她报了个夜校学电工，说机器坏了总得有人修。她老公笑她瞎操心，她没理。

我同事老周上个月买了台扫地机器人，带激光雷达那种。他跟我显摆说能建地图、能划禁区、能自己回充。过了两周我问他用得怎么样，他说还行，就是地上不能有电线，不然缠住就喊救命。还有回猫吐在地毯上，机器人碾过去抹匀了，他回家差点崩溃。现在他出门前先检查一遍地面，把拖鞋、电线、猫玩具都收起来。他说这玩意儿像养了只电子宠物，得伺候着。

上星期我把阳台那盆薄荷剪了一茬，插在玻璃杯里放窗台上，没几天就生根了。我没用任何仪器测水质或者光照，就是换水、晒太阳。新根白生生的，在水里飘着。我把那根带二维码的塑料棍扔进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