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没过脚踝，一个中年男人弓着腰推电动车，后轮溅起浑水，他裤腿卷到膝盖，车筐里的塑料袋裹着几颗蔫了的青菜。暴雨刚停，路灯映着水面，他推几步停一下，电机进了水，推起来比骑起来更费劲。路边修车铺的老板探出头喊，别通电，晾两天再说。男人没应声，继续推。这一幕跟财经有什么关系？关系就在他推车的这二十分钟里，修车铺今天已经接了七辆进水车，每辆拆开烘干收费八十，老板说明天还得涨到一百二，因为活儿排满了。

电动车进水不是大事，修一次百来块，可对推车的人来说，这一百块要从别处省出来。他车筐里那把青菜，菜市场收摊价两块五，平时卖四块。暴雨过后菜价往上走，叶菜怕水淹，本地菜少了两成，批发价跟着抬。他省下的菜钱和修车钱，最后都落在同一本账上。财经新闻里讲CPI、讲蔬菜价格指数，落到具体日子，就是推车的人盘算着明天是骑车上班还是挤公交，公交两块，修车一百二，哪个更划算，他心里有数。

修车铺老板也有账要算。平时一天修三四辆，今天七辆，明天估计十来辆，可配件不够。控制器、电机霍尔线这些件，平时从市里批发商那儿拿，暴雨一泡，批发商仓库也进了水，发货要等三天。他只能先接车、登记、排队，客户催得急，他比客户还急。有人提议他涨价，他说涨太多下次人家不来了，涨二十算补工时，再高不敢。小本生意，客户是街坊，涨价的空间就那么薄薄一层，跟纸一样。

再往上看一层，电动车厂商这个月的数据不会好看。进水车集中报修，售后网点压力大，有些网点干脆把检测费免了，只收配件钱，为的是留住客户。可免掉的钱从哪儿补？从新车销售里补。偏偏暴雨那几天门店进店量掉了一半，看车的人蹚水来不了。厂商的季度报表里，售后成本上升和零售下滑撞在一起，区域经理开会时拍桌子，说这个月提成别想了。基层销售员听完没吭声，低头刷手机看天气预报。

保险这边倒是热闹了。有人给电动车买了意外险，进水算不算理赔范围，条款里写得含糊。保险公司客服一天接几百个电话，问的都是同一件事。理赔员到现场一看，没牌照的、私自改装的、停在低洼地没挪车的，各有各的说法。赔与不赔之间，扯皮的空间比积水还深。有理赔员私下算过账，一辆车赔三百，一天跑二十户，油钱和工时加起来，这活儿不挣钱，可不跑又不行，上头盯着结案率。

推车的人终于把车推到小区门口，保安递了根烟，说地下车库进水更厉害，停里面的车全泡了。他愣了一下，想起自己那辆旧摩托还搁在车库角落，早就不骑了，可牌照还在。他掏出手机给收废品的打电话，问旧摩托泡了水还收不收。对方说收，按斤称，泡不泡水一个价。他挂了电话，把电动车锁在车棚，拎着青菜上楼。楼道里听见邻居在打电话，说股票账户今天绿了，暴雨概念股倒是涨了，排水管道、水泵、保险，挨个红。邻居骂了一句，说这世道，下个雨都有人赚钱，就我赔。推车的人没接话，开门进屋，青菜往水池一扔，先烧水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