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午睡的老人只好搬把藤椅坐到车库门口。那地方堆着旧轮胎和半箱玻璃水，有股橡胶混机油的气味，说不上好闻，但比楼上的冲击钻安静得多。他眯着眼看外面路过的车，一辆银灰色两厢车慢慢拐进车位，熄火，散热片还在嗡嗡地响。老人忽然想起自己那辆老捷达停在同一位置的样子，也是这么个夏天，空调不太行，开起来方向盘有点抖。

他年轻时修过车。化油器拆下来泡在汽油里，拿气泵吹通各个量孔，手上全是黑泥。那会儿汽车是机械，是能听懂你手脚的东西。油门拉线松了，踩下去软绵绵的，紧半圈螺母就精神了。现在的车不一样，仪表盘上全是灯，哪颗亮了你也不知道该拧哪儿，只能开去店里让电脑读。老捷达他开了十一年，卖车那天买主是个小伙子，试了两圈说离合太高。老人没还价，把钥匙给了他。

车库墙上还挂着一张旧地图，是他当年跑长途用的。那趟从保定到包头，车上拉着五箱货，夜里过八达岭，大灯照出去全是白毛风。他在服务区睡了两小时，座椅放倒，棉袄盖身上，发动机怠速暖风烘着脚。第二天中午到地方，卸完货数钱，发现少给了五十。他没回去要，那趟挣的够本了。现在这辆车他从来不跑远路，买菜接孙子，加二百块钱油能跑半个月。

隔壁单元的小年轻刚提了辆电车，白色，车头光溜溜的没格栅。晚上充电枪插着，指示灯一闪一闪。老人问他这车冬天掉电快不快，小年轻说还行，就是跑高速得规划充电站。老人点点头没再问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：那车没有变速箱，踩下去就是一股劲，不用等转速上来。他开惯了手动挡，右脚总是不自觉地去找那个换挡的间隙，找不到了。

前几天下雨，他坐公交去汽配城买雨刷。回来路上看见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慢走，后面跟了一串躲水花的电动车。他想起自己头一回上路，也是这么跟在拖拉机后面吃灰，师傅坐副驾上说别急，路是走出来的，车是开出来的。这话他记了四十年。现在路上车太多了，早晚高峰堵得看不见头。他那个老捷达要是还在，估计也挤不过那些带自动跟车的新车。

电钻终于停了。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，拍拍裤子，往楼上走。路过那辆白色电车时他多看了一眼，充电口盖开着，里面一圈蓝光。他想起家里抽屉还放着老捷达的备用钥匙，没舍得扔，钥匙齿磨得有点圆了。晚上儿子打电话说周末带孩子过来，让他别做饭，出去吃。他说行，你们来的时候把车停我车位上，我那个位置宽，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