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赵把面团抻长，贴着锅边滑进去，油花立刻翻上来。他炸了二十年油条，手上有数，面剂子多长多厚，不用看秤。旁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码着面粉袋和油壶。这车他开了八年，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，可每天凌晨三点装货、五点出摊，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。

老赵这辆面包车是二手的，买的时候跑了六万公里。他不懂什么扭矩马力，就知道后厢能塞下十二袋面，后排拆了能躺人，夏天开锅了拿凉水浇浇水箱接着跑。有回半轴断了，修车铺换一根要四百，他嫌贵，自己钻车底下鼓捣了一下午，拿铁丝绑了绑又开了半年。他说车就是个牲口，你喂它油，它给你干活，别指望它娇贵。

油锅旁边的马路牙子上，常停着一排等活儿的面包车。这些车大多后窗贴着“拉货搬家”四个字，有的漆掉了半面，有的保险杠用胶带缠着。车主们蹲在车头抽烟，眼睛盯着路口来车。有人要拉两吨水泥，他们报个价，对方还一还，合适就掀开后门。这种车在二手市场便宜得很，几千块就能开走，跑两年再卖废铁也不亏。

早市散场的时候，老赵把油锅搬上面包车。锅底还烫着，他垫了两块砖头。旁边卖菜的老刘开一辆更破的面包车，车门得从里面用膝盖顶才能关上。两人常并排停着，老刘说你这车该换了，老赵说等炸完今年冬天再说。其实他心里算过账，换辆新车得四万，够他炸八万个油条。八万个油条得站多少天油锅边，他懒得算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老赵的车打不着火。他拿开水烫了烫电瓶，又拿摇把摇了几圈，还是不着。最后是推着的，老刘在车头推，他在驾驶位松离合，车一窜一窜地咳嗽几声，居然着了。那天他迟到了半小时，但油条照样卖完了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天冷了都不爱动弹，你得哄。

现在老赵的孙子也坐这车上学，坐在副驾驶上，脚够不着地板。老赵把座椅往前调了调，孙子说爷爷这车真吵。老赵说吵是吵，可它认得路。从家到学校一共七个红绿灯，哪个灯时间长，哪个路口有坑，这车比导航还清楚。孙子说以后我长大了买辆不吵的。老赵笑笑没说话，把油锅从车上搬下来，锅底还有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