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决定不睡了。他拎着保温杯下楼，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半个钟头，然后拐进街角那家旅行社。玻璃门上贴着桂林双飞五日游，红字印在黄纸上，边角卷起来。他推门进去，问最近一班什么时候走。柜台后面的姑娘翻出一张排期表，说后天有团，还剩三个位子。老陈掏出老花镜看了半天行程单，阳朔住一晚，漓江坐船，每天八点出发。他说行，把身份证搁在柜台上。

老陈上一次出远门是五年前去省城看儿子。那次他坐高铁，三个小时，下车就找地铁口，在儿子家住了四晚，哪儿也没去。这回不一样。他回家翻出压在床底的拉杆箱，轮子上还沾着灰。老伴问他怎么忽然想通了，他说楼上那家装修起码还得两个月，天天中午敲，不如出去躲一躲。老伴笑他旅游还找出理由来了。老陈把两件短袖衬衫叠好塞进箱子，想了想，又塞进去一双布鞋。

旅行团在火车站广场集合，大巴车停了一排。导游是个戴帽子的年轻人，举着小旗子点人数，点完把旗子夹在腋下，说路上大概五个小时，服务区停一次。老陈靠窗坐，旁边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，姓周，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。两人聊了几句，发现都受不了楼上装修的动静。周老太说她家楼上在铺地暖，冲击钻从早响到晚。老陈说那咱们这趟算同病相怜。车开了，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，变成田。

到阳朔已是下午。导游带他们走了一段西街，说自由活动四十分钟。老陈没跟人群往热闹处挤，拐进旁边一条巷子。巷子窄，两边墙根长着青苔，有户人家门口摆着竹椅，一个老头坐在那儿剥毛豆。老陈站住看了两眼，那老头抬头冲他点点头，往里挪了挪椅子。老陈就坐下了。两人没说话，就听巷子外面的人声一阵一阵涌过来。老陈觉得这比在小区花坛坐着踏实。

第二天坐船游漓江。船开得慢，两岸的山一座接一座，形状各有各的说法，有人喊像马，有人喊像笔架。老陈趴在栏杆上看水，水面上浮着细碎的日光。他想起小时候老家门前那条河，夏天涨水，他爹带他去捞鱼虫。船拐过一个弯，导游用喇叭喊前面就是二十元人民币背面的景。老陈从兜里摸出张二十块钱对着比了比，还真像。他把钱折好收回去，觉得这一趟出门值了。周老太在旁边拍照，说回去给孙子看。

回程那天上午去了趟农贸市场，导游说带大家买点土特产。老陈称了两斤柿饼，又买了一小罐桂花酱。周老太买了三把干米粉，塞进背包侧兜。大巴开上高速的时候，老陈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。醒来发现手机里有条物业群消息，说楼上那户装修延期半个月。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头看窗外。路边的树往后跑得很快，他算了算，到家正好赶上午饭。老伴在电话里问他玩得怎么样，他说柿饼挺甜，桂花酱回头冲水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