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刚划过，车轮就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扑向站台。我往后退了一步，鞋尖还是湿了。那辆出租车没减速，尾灯在雨里晕开两团红。站台上等车的人都在骂，骂完又低头看手机。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很密，像有人在敲铁皮。这种天气里，汽车成了最不讲理的东西，它把水甩给路人，自己跑得干干净净。

可到了第二天放晴，我还是得打车上班。坐进后排，座椅上还留着前一个乘客的潮气。司机师傅五十来岁，说这车跑了四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大修过。他拍方向盘的样子像在拍老伙计的肩膀。我问他雨天溅水的事，他笑了一声，说那能怎么办，总不能为了不溅水就急刹，后面追尾更麻烦。他说这话时正并线，转向灯哒哒响了三下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矛盾体。你嫌它吵，嫌它占地方，嫌它烧油冒烟，可接送孩子、搬东西、半夜跑急诊，哪样离得开它。我邻居老周，嘴上天天说开车不如骑车，结果上个月还是提了辆二手SUV。提车那天他绕着小区转了三圈，车窗摇下来跟每个人打招呼。后来他跟我说，周末带老娘去郊区挖野菜，后备箱塞了三个编织袋。

修车铺的老赵看车看了三十年。他说现在的车越造越软，铁皮薄了，塑料件多了，可安全气囊比从前多。有回一辆撞了护栏的车拖进来，前脸烂得不成样子，驾驶舱却完整。车主站在旁边抽烟，手抖得点不着火，老赵递过去自己的打火机。那人后来修完车开走，隔天送来一箱苹果。老赵把苹果分给隔壁面馆，说这行干久了，见车如见人。

我学车那年是夏天，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空调坏了，窗户摇把也断了一截。教练让我在驾校场地上绕圈，太阳晒得仪表台烫手。同车有个大姐，倒库倒了八遍进不去，急得直拍方向盘。教练说你别拍，拍坏了你赔。后来大姐考过了，请我们吃冰棍，说以后上路看见驾校车一定让。这话我记到现在，路上碰见贴实习标的，我也让。

前几天夜里下雨，我打车回家。司机是个年轻人，开一辆电动车，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声。他说这车晚上充电便宜，跑一夜能省三十块。路过积水路段他特意放慢，轮子慢慢滚过去，水花只到脚踝。我说你挺讲究。他说他媳妇怀孕七个月，天天打车上班，他怕别人溅他媳妇，自己就先不溅别人。到地方我下车，他摇下窗说伞别忘了。后视镜里那辆车开远了，尾灯在湿路上拖出两条红线，慢慢变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