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热了。老张把面团抻长，贴着锅边溜下去，油花立刻翻涌起来。他站在锅前，两只手没停过，翻、夹、沥油，动作连贯得像一套固定的操。旁边等油条的人裹着棉袄跺脚，他却只穿一件单衫，额角沁着汗。这口锅直径快一米，老张每天要在它面前站四个钟头，胳膊酸了也不换手。有人问他累不累，他说习惯了，跟跑步一样，开头几天腿疼，后来不跑反倒难受。

我小时候也站过这口锅，帮我爸递油纸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炸油条就是手上功夫。后来自己开始跑步才明白，他每天翻几百根油条，其实是在做一种重复的力量训练。手腕的翻转、前臂的稳定、腰背的支撑，每一下都不大，但架不住次数多。体育课上老师教投实心球，说发力要从腿传到腰再到手，我试了几次找不到感觉，回家看我爸抻面，忽然就懂了。他脚蹬地，腰一拧，胳膊顺势送出去，面团在空中拉长的那一下，跟投掷是一个道理。

早市收摊后，老张会去公园打半小时太极。他说炸油条是往外使力，太极是往回找平衡，两样都得练。公园里那群老头老太太，有人打拳有人抖空竹，还有人绕着湖快走。老张跟他们不扎堆，各练各的，偶尔点个头。有一回下小雨，别人都撤了，他还在亭子底下比划，说这点雨怕什么，炸油条时油点子溅手上比这疼多了。我问他太极跟炸油条有什么关系，他想半天，说站得稳，锅再烫也不慌。

体育这事，往大了说是竞技、是纪录，往小了说就是身体怎么跟日子磨合。老张没进过健身房，也不知道什么叫核心力量，但他每天四个钟头站在油锅前，核心一直在工作。他不懂什么有氧无氧，可收摊后走回家那二十分钟，心跳加快、微微出汗，跟跑步机上的效果差不到哪去。有次我给他看运动手环，他瞅了一眼说，这玩意儿能测出我翻油条翻了多少下吗。我说测不出，他乐了，说那还是我自个儿数着靠谱。

前阵子社区搞趣味运动会，老张被拉去参加托球跑。他拿乒乓球拍托着球跑了个来回，球一次没掉，拿了袋洗衣粉回来。邻居说老张你手真稳，他说废话，我天天托着油锅里的漏勺，比这球拍难多了。那天下午他照常出摊，我路过时他正夹起一根油条，金黄色的，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沥油。他说你尝尝，今早的面发得好。我咬了一口，烫嘴，但确实脆。

锅还在那儿，油还在翻，老张的胳膊还在动。体育课上的跑跳投，公园里的拳和剑，早市上的翻和夹，说到底都是身体在做事。有人花钱去健身房举铁，有人在油锅前站一早上，流汗的方式不一样，胳膊酸的感觉差不多。老张那口锅换了三回，锅底每次都是磨薄的，他说那是他拿铲子刮出来的。我摸了摸自己跑步磨平的鞋底，觉得我俩干的其实是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