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箱盖边缘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了一小片。骑手把车支在路边，掀开箱子取餐，雨水跟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。他骂了一句，甩了甩手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雨小，看见他跨上车，拧动把手，后轮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半圈才咬住地，车身一歪，消失在车流里。那辆电动车没有顶棚，雨水灌进他的领口，也灌进外卖箱的缝隙。汽车从旁边驶过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后背上。他连头都没回。

汽车在这种天气里显得从容。车窗关紧，雨刷来回摆，车内的人听着广播或者发呆，外面的雨声被隔成一层模糊的底噪。我买车之前没想过这件事，只觉得四个轮子比两个轮子稳当，下雨天不用穿雨衣。真正开上车才发现，雨天开车是另一种紧张。前挡玻璃起雾要开空调吹，后视镜挂水珠看不清，跟车距离得拉大一倍。外卖骑手在车缝里钻，你得时刻防着他们突然变道。有一次在路口右转，一个骑手从盲区冲出来，我急刹，后座的水杯滚到脚垫上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继续送他的单。

那辆电动车我骑过三年。冬天手把套里塞暖宝宝，夏天坐垫晒得烫腿，最怕的就是下雨。雨衣前面挡不住，裤腿湿到膝盖，到地方先擦手机屏幕再点送达。后来换汽车，第一年下雨天我还会下意识摸口袋找雨衣，摸到车钥匙才反应过来。车是二手的，手动挡，空调不太凉，但遮风挡雨够了。有次送朋友去机场，高速上突降暴雨，所有车都减速打双闪，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。我握着方向盘，想起以前骑电动车在雨里眯着眼找路的日子，忽然觉得铁皮壳子给人的安全感挺实在。

汽车多了，路就堵。早晚高峰高架上排满尾灯，导航显示前方红得发紫。我有时会切到辅路，穿小巷绕过去，结果巷子里也塞着车，还有电动车从后视镜边擦过。外卖骑手比汽车灵活，他们能上人行道，能逆行一小段，能钻栏杆缺口。有回在小区门口，一辆汽车堵住通道等车位，后面排了四五辆，一个骑手从缝隙里挤过去，外卖箱蹭了汽车门把手。车主摇下车窗喊，骑手已经拐进单元楼了。汽车和电动车在同一条路上抢空间，谁都不容易。

停车是另一件事。老小区车位少，晚上回来晚就得在路边找空。有次绕了三圈没位置，最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第二天车上落满树叶和鸟粪。洗车要花钱，自己拎桶水擦又费时间。骑电动车那会儿从不操心这个，随便找个墙根一靠，锁上就走。现在出门先想目的地有没有停车场，一小时多少钱，能不能停得下。有回带孩子去商场，地下车库入口排队二十分钟，孩子在后座问到了没有，我说快了，其实前面还有七八辆。

我偶尔还会骑那辆旧电动车去菜市场，近，不堵，好停。但下雨天不骑了，怕滑。汽车给了我出行的底气，也给了我新的麻烦。外卖箱上的雨水和我车窗上的雨水没什么不同，都是天上落下来的。区别在于，一个顺着箱子流进骑手的袖口，一个被雨刷刮到玻璃两边。路上跑着各种各样的车，两轮的，四轮的，都在雨里往前赶。骑手把餐送到门口，敲两下门，转身下楼，跨上车，拧把手，又扎进雨里。汽车在他旁边慢慢挪，等着红灯变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