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空城与不空的信号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发现平时挤得走不动的那条街突然空了。卷帘门拉下来大半，只有几家水果店还支着摊，老板蹲在门口刷手机。风把地上的红纸屑吹到路中间，半天没人踩。这种空不是荒凉，是所有人都去了别处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上的外卖软件显示附近还在营业的店只剩七家，配送费涨到了十二块。

回到小区，电梯里碰到邻居正往外搬行李箱，说今年开车回老家，导航已经算好了，走新开通的那条高速能省四十分钟。他手机架在行李箱拉杆上，路线图上的小箭头一跳一跳。我想起几年前同样的路要开八个钟头，中间还得在服务区排队加油。现在电车充一次电跑三百公里，沿途哪个桩空着，App里看得清清楚楚。路还是那条路，时间被重新切过了。

晚上跟家里视频，我妈把镜头转了一圈，桌上摆着刚炸的丸子，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响。她说今年没去超市挤，年货全在手机上买的，头天下单第二天就到镇上的代收点。我爸在旁边插嘴，说村里快递点现在一天来三趟车，比赶集还勤。信号不太好，画面卡了一下，我妈的脸定在屏幕中间，嘴张着，像在说什么又没声。等画面恢复，她已经聊到隔壁谁家孩子用无人机给地里撒药了。

我挂了电话，打开电脑想改个方案。云文档里同事的编辑记录一条条排着，时间戳显示他二十分钟前刚动过第三页的表格。他人在高铁上，信号断断续续，但改过的格子都存下来了。搁以前，这种活必须等大家都坐在办公室里才能干。现在人散在各地，事情照样往前推。窗外偶尔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比平时响，因为路上实在太安静了。

第二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水，老板正对着收银机后面的小屏幕看仓库库存。他说今年春节不关门，反正送货的初一下午就恢复，不用像过去那样囤一屋子货。我扫了码付钱，他顺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下，说系统自动把明天要补的货单发过去了。我问他这玩意好学吗，他笑，说比教他爸用遥控器简单。货架最上层摆着几箱饮料，标签朝外，是机器分拣时码好的。

走出便利店，太阳快落了，街上还是没什么人。但我知道那些拉下的卷帘门后面，路由器的灯还亮着，服务器在某个机房里转着，订单在光纤里跑着。城市空了一半，另一半在看不见的地方接着转。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回程的票，候补队列排到了第八位。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，说预计兑现时间在明天上午。我把它划掉，揣回兜里，沿着空街慢慢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