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空荡的街面上碾过去，水雾喷在路沿石上，溅起细小的泥点。那调子走音走得厉害，喇叭大概有些年头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慢慢拐过路口，车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红影子。洒水车也算汽车，只是干的是最不起眼的活，每天赶在早高峰前把路面打湿，等太阳一出来又蒸得干干净净。司机大概也习惯了这种没人注意的差事，音乐放得理直气壮，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
我真正开始留意汽车，是因为去年冬天那辆开了十一年的旧车终于打不着火了。修车师傅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，说正时皮带该换了，水泵也有点渗漏，修下来够买半辆二手车的。那天我站在修理厂院子里，看着举升机上那台满是油泥的发动机，忽然觉得汽车这东西挺有意思，你天天开它不觉得，一旦它罢工，整个生活节奏都乱套。修理厂角落里堆着换下来的旧轮胎和减震器，黑乎乎的一堆，像某种工业废墟。

后来我换了辆二手的两厢车，小排量，手动挡，连中控屏都没有。但开起来反而踏实，离合器结合点清晰，换挡手感干脆，方向盘回正力度均匀。有次跑长途，在服务区碰到个开同款车的老哥，他掀开后尾箱给我看他改的床车方案，后排座椅放倒后铺了块木板，底下塞着睡袋和卡式炉。他说这车提速慢，但跑八十码最省油，一箱油能跑七百公里。我们蹲在车旁边聊了半小时，临走他塞给我一罐红牛，说路上提神用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了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，前车刹车灯一亮，后面能跟着亮成一条红链子。有次我数过，从匝道口到下一个出口，三公里路踩了四十多次刹车。但奇怪的是，大家好像都默认了这种节奏，没人按喇叭催，也没人硬加塞。偶尔有辆摩托车从车缝里钻过去，大家还会往旁边让一让。车与车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，像某种无声的协商，谁快谁慢、谁先谁后，全凭眼神和转向灯。

我住的小区停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晚了就得在路边找空当。有回我停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第二天早上发现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花，雨刮器缝里也卡着花瓣。旁边那辆白色SUV的车主正在用掸子扫灰，看见我就笑，说这树春天掉毛夏天掉花，秋天掉果子砸车顶，冬天掉光了好些。他一边扫一边抱怨，扫完了又拿抹布把后视镜擦了一遍。我问他这么仔细干嘛，他说车是工具不假，但天天用的东西，干净点自己看着舒服。

前两天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停了辆改装过的老捷达，排气管声音闷闷的，车主摇下车窗往地上弹烟灰，看见我在看他，咧嘴笑了笑说这车比我岁数都大。绿灯一亮他轰着油门窜出去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。我慢慢跟在后头，看他拐进一条小路消失了。洒水车这时候从对面开过来，还是《兰花草》，还是走调，水雾喷到我挡风玻璃上，雨刮器自动刮了两下。我关掉收音机，跟着那调子哼了两句，调子跑得比洒水车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