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声控灯没亮，手机灯打开，光柱扫过水泥台阶。三楼拐角堆着邻居的旧纸箱，四楼那扇门底下透不出一点光。我扶着栏杆往下走，脚底踩到一张传单，捡起来看是楼下健身房的开业广告。电梯停运的时候，人只能靠两条腿。这栋楼里住着不少每天早晨六点出门跑步的人，我以前没注意过，直到停电这天，才在楼梯间碰见他们穿着跑鞋摸黑下楼，嘴里嘟囔着今天配速怕是要掉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先教人的是身体有边界。跑步跑到第三公里，腿开始沉，呼吸变粗，脑子里那个想停下来的声音越来越响。你没法跟它讲道理，只能把步子迈小一点，把注意力挪到脚掌落地的那一下。篮球场上也一样，跳投跳了十次，第十一次起跳时膝盖会告诉你今天够了。承认这个边界不丢人，硬撑才容易出事。我见过小区里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，每天傍晚在空地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在流。有人笑他不过瘾，他说他膝盖做过手术，快不了。他清楚自己那副身体能干什么，这比逞强难多了。

停电那晚我在楼梯间碰见五楼的老陈，他刚夜跑回来，手机灯夹在帽檐上，手里拎着半瓶水。他说黑灯瞎火跑不了，就在楼下绕圈，绕了四十圈。我问他无聊不无聊，他说跑起来就不想这些，脑子里全是呼吸和脚步声，一圈一圈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。体育有时候就是把人从杂念里拽出来，扔进一个更简单的事情里。你追一个球，或者盯住前面一个人的后背，剩下的东西暂时都不存在了。这种专注不用花钱买，穿双鞋出门就行。

小区后面那块空地，早上是打羽毛球的，下午换成踢毽子的，晚上有人拉一根绳当网打排球。没有谁组织，来的人自己凑队，输了下去等着，赢的接着打。水平参差不齐，有退休的体育老师，也有刚学发球的小孩。但规则大家都认，出界就是出界，没人赖。这种默契比什么规章制度都管用。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，球飞过来你接不住就是接不住，跟你是谁没关系。输了下次再来，赢了也别嘚瑟，对面那哥们儿下回可能就摸清你的路数了。

我小时候体育课最怕八百米，每次跑完嗓子眼发腥，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体育老师是个矮个子男人，从来不骂跑得慢的，只骂半途停下来走的人。他说走一次就有第二次，你跟自己妥协一回，下回它还会来找你。这话我当时没听懂，后来上班了才慢慢明白。加班到晚上九点，换上鞋出门跑二十分钟，跑完回来冲个澡，脑子里的乱麻就顺了。体育不解决具体问题，它只是让你有劲儿去面对那些问题。

手机灯照着楼梯，一层一层往下，光晕里能看见墙上的小广告和扶手上的锈迹。到一楼推开单元门，外面路灯亮着，几个小孩在追一个足球，球滚到我脚边，我踢回去，他们接着跑。停电只停了这一栋楼，外面该亮的地方都亮着。老陈从后面跟上来，说走，去操场再补两圈。我说行。两个人慢跑着过去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，谁也没说话，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柏油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