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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把最后两串韭菜摆上烤架。灯是前年换的,比从前亮,照得见油烟里浮着的细尘。他在这城中村口烤了八年串,见过太多人半夜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他的东西,吃完站起来,影子被灯拉得又长又晃。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,有回连着来了五天,每晚只点一串豆干,坐在台阶上啃完就走。老陈后来才听说,小伙子胃出血住过院,出院后不敢乱吃,就馋这一口炭火味。健康这东西,在巷子里从来不是体检单上的数字,是你能不能踏踏实实坐下来,吃一顿不慌不忙的饭。

老陈自己也有胃病,前年查出来的。医生让他少熬夜,少吃辣,他点头,转头还是守到凌晨两点。这条巷子夜里十二点以后才最热闹,代驾的、跑夜班的、刚下班的流水线工人,都指着这口热乎的。他试过提前收摊,结果第二天就有老客打电话问是不是病了。后来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,把辣度降了一档,炭火换成无烟的那种,自己每烤完一拨就站起来走两步。他老婆说他这是糊弄自己,他说总比不糊弄强。人有时候得跟自己商量着来,硬扛和硬戒都撑不了太久。

巷子往东走两百米有个社区卫生站,门口挂着一块白板,每周三下午有大夫来坐诊。老陈去量过一回血压,高压一百五,大夫让他隔天再来,他隔了半个月才去。卫生站的小刘护士认得他,说陈叔你烤串的时候少放点盐,老陈说那不行,不放盐没人来。小刘说那你多喝点水,老陈说喝水多了老上厕所,耽误生意。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,最后小刘塞给他一沓限盐勺,让他给来吃饭的客人备着,谁要谁拿。老陈拿回去搁在调料盒旁边,头一个月没人动,第二个月少了两把。他也没问是谁拿的。

其实住这片的人都知道,身体出毛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隔壁修鞋的老周,去年突然把摊子收了半个月,说是血糖太高,眼睛模糊,看不清针眼。回来之后老周在摊子前面贴了一张纸,写着“每坐一小时起身走五分钟”。没人监督他,可路过的人看见那行字,有时候会多问一句,老周你今天走了没。老周就笑,说走了走了,再不走媳妇要骂。这种提醒比什么科普都管用,因为它长在日子里头,跟修鞋机、烤架、三轮车挨在一起。

老陈最近琢磨着换个大点的排风扇,把烟往外抽得更远些。他听说隔壁街有家烧烤店装了净化器,生意没少做,人也没那么呛。他去问过价钱,贵,得攒两个月。但他算了一笔账,自己少咳两声,来吃串的小孩少吸两口烟,这笔账划得来。巷子里的人不讲大道理,讲划得来。你让身体舒服一点,身体就让你多干几年,多挣几串韭菜的钱。路灯底下过日子,图的不就是这点实在劲。

夜里一点多,最后那拨客人散了。老陈把炭火浇灭,扫了地,把垃圾袋系紧搁在三轮车后头。路灯还亮着,照着他弯腰擦桌子的背影。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步数,七千多步,比昨天多五百。他跟自己说,明天争取走到八千。然后骑上车,慢慢往巷子深处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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