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哈气糊了一小片白。他缩回脖子，用袖口擦了擦，又凑上去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头挂着蓝色卡片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走过来拉上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站在走廊里搓手，不知道该往哪看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，正放着相声，声音开得很小。他走过去坐下，眼睛盯着屏幕，耳朵里却还是监护仪那种滴滴的响。旁边一个年轻爸爸递给他一瓶水，说大爷您别急。他接过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忽然觉得相声里那个捧哏的腔调挺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队说过相声，捧哏。那时候下了班不回家，几个人蹲在车间后头对词，拿扳手敲铁管子当醒木。厂里汇演，他穿一件借来的大褂，上台腿直抖，可一开口就不抖了。台下工友嗑瓜子、哄孩子、打毛衣，没人正经听，可笑声一阵一阵的。他后来想，那大概是他最放松的时候。现在退休了，每天买菜做饭等儿子电话，日子过得像没放盐的汤。孙子早产住进保温箱，他天天来医院，倒把电视里那些老段子重新拣起来了。

医院对面有家茶馆，下午两点开场，十块钱一位，茶水随便续。他等儿子来换班的空当去过两回。台上说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，醒木一拍，讲《隋唐》。底下坐七八个人，有老头也有几个年轻人，嗑瓜子喝茶，听到热闹处拍桌子叫好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攥着保温杯，听秦琼卖马那一段，听到秦琼当锏卖马还舍不得那副鞍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卖过一台收音机换烟钱。散场时他给了说书的两块钱，说您明儿还来吗。说书的乐了，说天天来。

儿子嫌他老往茶馆跑，说医院那边您得盯着点。他说盯着呢，护士说孩子今天能吃五毫升奶了。儿子没话说了。其实他去茶馆也就四十分钟，回来接着站窗户。有一回他在茶馆碰见同病房那个年轻爸爸，俩人拼桌，聊了几句。年轻爸爸说他在网上看脱口秀，晚上孩子睡了就戴耳机看一段，不然撑不住。爷爷问脱口秀是啥，年轻人给他放了一段，讲租房被中介坑的。他听不太懂那些梗，可看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，他也跟着乐。回家路上他想，乐这东西不分新旧，能乐就行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他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往停车场走，路过茶馆门口，说书的正站在门口抽烟。他冲说书的点点头，说今儿不听了，接孙子回家。说书的凑过来看了一眼襁褓，说这孩子有福相，长大让他学说书。爷爷说学什么说书，学相声，我教他捧哏。俩人都笑了。车上儿子开车，他在后座抱着孙子，嘴里哼了一段《卖布头》，哼着哼着忘词了，就瞎编，把奶粉尿布全编进去。孙子在怀里睡得直打小呼噜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推着婴儿车去茶馆，孩子在车里睡，他在台下听。说书的看见他就把醒木多拍一下。有一回孩子醒了哭，全场都扭头看，说书的停下来，说这位小听众提意见了，咱换个热闹的。就改说《闹天宫》。孩子听着听着不哭了，瞪眼瞅台上。散场时好几个老头围过来看孩子，说这么小就听书，将来准聪明。爷爷嘴上说瞎听，心里挺得意。推车回家路上他想，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去，有个响动听着，日子就不那么空。